雖然這在一段時間內遲滯了卿族兼并、分裂晉國的歷史進程,但公室的權威卻不可能依靠這個手段重新樹立起來 。這一點,在公元前589年的晉、齊鞌之戰(zhàn)中體現(xiàn)得格外明顯 。
鞌之戰(zhàn)的三年前(即公元前592年),晉國上軍副將郄克奉景公之命出使齊國,邀請齊頃公赴斷道之會 。
郄克覲見齊頃公的時候,頃公之母躲在暗處偷覷,并無禮地嘲笑郄克身形佝僂,是個殘疾 。受到羞辱的郄克勃然大怒,回國后力請晉景公發(fā)兵攻齊 。此時的晉國正承受著來自楚莊王的強大壓力,切盼齊國施以援手,因此景公干脆地拒絕了郄克的要求:
“子之怨,安足以煩國?”
——《史記·晉世家》
就在那一年,中軍元帥士會向晉景公告老致仕,將首輔之位遜于郄克 。3年后,齊國侵略魯、衛(wèi),兩國向晉國訴冤求援,晉景公命郄克率領士燮、欒書、韓厥三將和800乘兵車的強大軍隊東征齊國,一戰(zhàn)擊潰齊頃公于鞌?shù)?。晉軍振旅反斾之際,晉景公親自犒勞郄克、士燮和欒書三將 。
《左傳》載:
郄伯見,公曰:“子之力也夫!”對曰:“君之訓也,二三子之力也,臣何力之有焉?”
范叔見,勞之如郄伯 。對曰:“庚所命也,克之制也,燮何力之有焉?”
欒伯見,公亦如之 。對曰:“燮之詔也,士用命也,書何力之有焉?”
——《左傳·成公二年傳》
從這段記載看,貌似三位將軍面對景公的慰勞都顯得很謙遜,不敢自矜功勞,反而競相歸美于同僚,中軍元帥郄克甚至還特地奉承了晉景公的領導有方 。晉國貌似又出現(xiàn)了自文公朝后難得一見的君臣融融的局面 。但事實真是這樣的嗎?
《左傳》載:
齊侯朝于晉,將授玉 。郄克趨進曰:“此行也,君為婦人之笑辱也,寡君未之敢任 。”
——《左傳·成公三年傳》
鞌之戰(zhàn)的次年,被晉軍狠狠修理的齊頃公強忍屈辱,親自前往晉國賠禮道歉 。來的時候他專程為晉景公準備了一件貴重的玉器作為見面禮 。可就在齊、晉兩國元首展開會晤,齊頃公要將玉器奉獻給晉景公的時候,中軍元帥郄克卻快步搶了上來,堵住齊頃公說:“辛苦您跑這一趟,那完全是婦人之笑帶給您的恥辱,可不關寡君的事兒哦!”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像給了兩國元首一人一記響亮的耳光:齊頃公這一趟原是來賠笑臉的,郄克當著齊頃公的面提起頃公之母嘲笑自己的舊恨,還直斥頃公之母為“婦人”,這讓齊頃公情何以堪?當初郄克受辱,晉景公曾一口否決了他復仇伐齊的請求 。
這一回與齊國交兵,景公的原意本是要替魯、衛(wèi)兩國主持公道而不是替他郄克挽回面子 。但景公不顧郄克的臉面,郄克就敢無視景公的尊嚴——我索性跟你挑明了吧,這回我率軍伐齊還就是報復我的私仇,跟魯、衛(wèi)一毛錢關系沒有,也讓齊國佬看看現(xiàn)在的晉國到底誰說了算!正卿橫到了這個地步,晉景公卻拿他毫無辦法 。
對郄克這只虎來說,士燮、欒書等諸卿才是猞猁猻,才是熊 。有牙有爪,不得不防 。在他們面前,郄克得大大方方地謙讓他們,客客氣氣地恭維景公,不能讓諸卿指責郄氏自矜攻伐,欺上凌下 。但面對晉景公就大可不必這么戰(zhàn)戰(zhàn)兢兢,他就是一個會吹口技的獵人,沒有硬殺傷力 。
只有樹立公室的權威,才能夯實晉國的立國基石 。君權不競,靠“眾建諸侯而少其力”的偏方來緩解卿族對公室的壓迫,就像給一個垂死的癌癥病人注射杜冷丁一樣,終究續(xù)不了他的命 。
縱然晉景公在公元前588年將晉國傳統(tǒng)的三軍六卿擴編到了空前絕后的六軍十二卿,把“眾建諸侯”的手段用到極至,但缺乏權威的公室仍然無法有效地抑制諸卿兼并 。僅僅10年之后,六軍十二卿便只剩下四軍八卿 。而隨著郄氏、胥氏、欒氏、范氏、中行氏和智氏在后續(xù)的兼并廝殺中相繼失敗退出,晉國最終還是走向了趙、魏、韓三家分晉的悲慘結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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