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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凱歌導演的電影《霸王別姬》,描述了清末藝人段小樓與程蝶衣自幼在一起學習京劇,學成后一個飾演霸王,一個飾演虞姬,珠聯璧合,相得益彰 。他們歷經了清末、民國、抗戰、新中國、文革等不同時期,在歲月的波濤中沉浮,在人事的變幻中離合,影片從中表達出一些深層次的人生喟嘆 。
此片于1993年獲得法國戛納電影節的金棕櫚大獎,為中國電影贏得了世界聲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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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這部電影中人物的原型,我想應該就是京劇藝術大師梅蘭芳和武生泰斗楊小樓 。
京劇《霸王別姬》,是梅蘭芳與楊小樓合作編演的 。劇本以明代沈采的《千金記》為依據,由戲劇家齊如山寫出初稿,又經過加工潤色,于1922年2月在北京第一舞臺首演,獲得巨大成功 。此后數十年,梅先生演出此劇達數百場,使這部劇作成為梅派的代表作之一 。
因此,電影中程蝶衣的原型,便是梅蘭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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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電影中的程蝶衣,與梅蘭芳在很多地方還是不太一樣 。例如,程蝶衣出身貧寒,是簽了契約賣給戲班的 。而梅蘭芳是梨園世家,注定了要走唱戲這條路的 。又例如,抗戰時期,梅先生是蓄須明志,拒絕給日本人演戲的 。而程蝶衣因為沉浸在戲里,不在乎給誰唱戲,日本人來了也照樣唱,為許多人所不齒 。
兩人最大的不同,是性格不一樣 。程蝶衣性格陰郁孤獨,一輩子活在戲里,人戲不分,這樣導致了他的演藝精湛,但是生活卻一塌糊涂 。而梅蘭芳是把生活和戲劇分開的,戲臺上是婀娜嬌娘,戲臺下是翩翩公子 。戲演得好,生活也很陽光,愛好廣泛,廣交朋友,到哪里都受人歡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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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程蝶衣是虛構的角色 。他的身上不光有梅蘭芳的影子,還有其他人的一些痕跡 。例如,與梅蘭芳齊名的程硯秋就是出身貧寒,經歷坎坷,性格上有一點陰郁的 。
雖然歷史上并沒有程蝶衣這一個人,但是作為一個藝術形象,程蝶衣這個角色應該是立得住的 。
段小樓的原型,就是大名鼎鼎的楊小樓,——連名字都是一樣的,就是姓不一樣 。
梅蘭芳與楊小樓合作演出京劇《霸王別姬》的情景,至今為那些老觀眾所稱道 。據知情人講,楊小樓的藝術造詣,不僅得之于先天的稟賦,而又加上后天的文化修養,扮相好,氣度凝重而從容 。他表演起來卻能舉重若輕,起落無跡,臻于化境 。據說,與梅蘭芳配合演過霸王的共有七個人,但是其他人都無法與楊小樓相媲美 。
因為電影《霸王別姬》要表達的重點是對歷史的感悟,并不在程蝶衣、段小樓的表演藝術,所以在這方面表現得少了一點 。但是看了電影之后,我們還想了解更多的東西,了解歷史上的真實內容 。而且我發現,歷史上的真實,往往比虛構的更復雜,更有吸引力 。
歷史上的楊小樓與梅蘭芳
楊小樓與梅蘭芳,因為自幼同院居住,所以較為親切 。蘭芳9歲時上私塾,因受同學欺侮,不敢上學,他伯父打他,他也不去 。小樓勸雨田,你越打他,他越怕,待我來哄他去罷 。于是背負他去上學,走到該學的胡同口,蘭芳哭而不肯入 。小樓又背著他繞一大彎,進那一頭之口,蘭芳沒走過這條道,才肯進去 。到私塾,小樓對老師說明情形,老師把調皮學生申斥一頓,又安慰蘭芳,而小樓又在塾中陪伴了一會兒,以后オ照常上學 。蘭芳常對我提此事,小樓亦常以此作為笑談 。
小樓長蘭芳16歲,蘭芳孩童時,小樓已成人 。又在同院居住 。他哄著蘭芳玩的時候,當然很多,例如打打把子這類的事情,總常常有之,所以他二人感情很好 。蘭芳呼小樓為叔,二人常想合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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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樓興建第一舞臺,開幕時把北京好角,幾乎一網打盡,極力想約蘭芳 。彼時正是田際云成玉成班,后改翊文社,蘭芳為臺柱,際云當然不放 。雖至際云與第一臺,幾幾乎要鬧氣而亦未成功 。翊文社散,俞振庭成班,又以蘭芳為臺柱 。小樓與振庭,為師兄弟,當然不肯強奪 。而第一臺辦事人,想設法拆散振庭之班,暗中約王蕙芳、孟小如 。彼時振庭之班,蘭芳之外,只有數人,蕙芳、小如都算好一點的 。二人已被約離班 。不意振庭眼明手快,把第一臺之王鳳卿約出來 。
關于王鳳卿,不得不在這里夾雜著敘述一些 。彼時的王鳳卿,不是后來的王鳳卿,后來不知進步,天賦也有限,遂頹敗不堪,然彼時正是老生人才缺乏之時,鑫培年老,不恒演,只有余叔巖、王鳳卿、時慧寶三人,余學譚,王學汪桂芬,時學孫菊仙,號稱三杰 。余因嗓音失潤,十余年未演,只在春陽友會票房中,偶爾一露 。時亦不常演,且無靠背戲 。最受歡迎者,惟王鳳卿 。且他正是壯年英勇,扮相亦英秀美觀,所以彼時北京大多數人,都盼他同蘭芳一起演唱,但總未實現,此次合作,自然為大眾所歡迎 。因此俞之班,與第一臺,更成兩立不相下之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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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相持數年,經朱幼芬成班,在第一臺演唱,才把小樓與蘭芳約在一起 。成班之初,小樓定名為崇林社,此層前邊已略談過 。小樓倒是無可無不可,而手下辦事人,總是給他出主意 。他們以為小樓叫座之力量,一定比蘭芳大,然戲份又不好高于蘭芳,如此則小樓便覺吃虧 。于是蘭芳拿戲份,小樓拿加錢,每一座他拿一角 。
成班日期未久,一日小樓演《冀州城》,蘭芳、鳳卿在前邊演《武家坡》,上座一千零幾十人,小樓拿了一百元零幾角 。次日蘭芳演《嫦娥奔月》,戲情雖簡單,但系新排之戲,當然演大軸子,則小樓便演倒第二 。這一天正趕上極冷的天,而西北風也很大,我與蘭芳正在前門內友人家吃晚飯 。蘭芳不想吃飯,說覺著不舒服 。別人便問什么病,趕緊請醫生看一看 。其實我已經看出他的意思,他想著這樣冷天,這樣大風,戲園子座一定上不好 。而且這出戲,很演過幾次,并不新鮮,誰還能冒這冷風來看戲呢?若在平常,他不理會這些 ?,F初次與小樓同班,昨天他的《冀州城》,上了一千人,今天若只上六七百人,便有些不夠勁,總算輸給小樓了 。所以他也想借說有病而回戲 。無奈當時那幾位朋友,沒看出他這種心思來,倘若看出來,他們若提議因病回戲,蘭芳一定極端贊成,也或者真就回了戲 。于是我先發議論,說,這個時候已經開戲,不能再回戲 。你少吃一點,休息體息,演完了這出戲,再請大夫 。我這話是要把他回戲的思想打斷嘍 。他人也無異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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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我同他往第一臺,坐在馬車里頭,他是老麻煩(北京俗語念mofan),我就一直安慰他 。及至走到煤市街南口外,車夫便說了一句:“西邊怎么那樣多的車呀?”我們探身一看,果然大街兩邊,都是汽車、馬車、包車,這當然都是來看戲的 。蘭芳高了興了 。進園子一看,人山人海,那晚共賣了1800多張票,為第一臺一生的最高紀錄 。蘭芳當然夢想不到,連我也莫明其妙,那天的座何以上那么好?
彼時蘭芳叫座之力比小樓大,那是不錯 。但平日也常演戲,不見得能叫這樣多的座 。說是戲好能叫座,這出戲在彼時確能叫座,但它是我編的,我排的,其實也沒什么多好 。而且以后同小樓合排的《別姬》比這出好得多,也沒叫過這許多座 。第一次出演也不過上了1500多人 。此日天氣又冷,能有此力量,誰也說不出個道理來 。只好說一句,蘭芳的運氣好 。
我為什么地寫這段故事呢?一則因為有點傳奇性,二則因此,小樓與蘭芳,就有點不易合作了 。此戲演完之后第二天,幼芬與小樓送戲份,當然照人數共給他送去180元 。幼芬把錢放到桌上,小樓嘆了一口氣,說:“人家唱戲,咱拿錢 。(這當然是很慚愧的說,說罷大笑 。)蘭芳是我眼看著他長大的 ?,F在居然有這么好的人緣,這么大的力量 。他小時我常背著他玩要,實在不是外人,以后我也不用拿加錢了 。我的戲份,跟蘭芳一樣就得了 ?!北緛砻矗约航衼淼淖?,自己拿錢,是理直氣壯的 。別人叫來的座自己也拿加錢,當然就不好意思的了 。
這件事情,在小樓、蘭芳,倒沒有什么 。而下邊辦事人則大不高興 。因為這樣一來,他們有了損失,小樓拿加錢,數目有出入 。比方上了1000他們可以告知小樓,說上了800則從中便可扣下200元 。他們只要告知朱幼芬用這個辦法,沒有不答應的,他們是賺很穩當的錢 。如今拿一定的數,則他們無錢可賺,然亦無法,只得暗中搗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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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小樓、梅蘭芳,1931年在長城唱片公司錄制《霸王別姬》
梅蘭芳、楊小樓《霸王別姬》
【1931年長城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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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蘭沅京胡、耿永清京胡、王少卿京二胡
鮑桂山司鼓、何斌奎司鼓
項 羽:[西皮散板]今得了李左車楚國之幸,
到后宮和虞姬商議起兵 。
虞 姬:(白)妾妃接駕,大王千歲!
項 羽:(白)平身!
虞 姬:(白)千千歲!
項 羽:(白)賜座 。
虞 姬:(白)謝座 。
項 羽:(白)可惱啊,可惱!
虞 姬:(白)大王今日回宮,為何這等著惱?
項 羽:(白)那劉邦反復無常,會合諸侯又來討戰,你道惱是不惱?
虞 姬:(白)大王若因一時氣憤,躁切出兵,漢兵勢眾,韓信多謀,終非大王之福 。依臣妾之見,只宜堅守不可輕動,大王三思 。
項 羽:(白)這個?哎呀!想那韓信,辱罵孤家,孤今出馬,若不取勝,縱然戰死沙場,誓不回程!
虞 姬:(白)王心已定,妾妃不敢多言,如此何日發兵?
項 羽:(白)明日黃道,正好興兵,妃子與孤同行 。
虞 姬:(白)領旨!愿大王此去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后宮備酒與大王同飲 。
項 羽:(白)如此有勞你了!
[西皮散板]但愿得此一去旗開得勝,
虞 姬:[西皮散板]滅劉邦擒韓信共享太平 。
他二人排出《別姬》之后,我本想再給他們排幾出別的戲 。但因蘭芳往上海,回來后二人就沒有再合作,也就未再編二人合作的戲 。這是很可惜的事情 。
《別姬》的霸王,雖然由小樓排出,但二人合演了不過一兩次 。以后再演,總是義務戲 。小樓常跟我說,我唱了一輩子《霸王別姬》,可是沒掙過錢 。這話是一點也不錯的 。因為堂會戲雖可以掙錢,但多因為項羽、虞姬結果都死,嫌不吉利,故演得不多 。而義務戲,則無錢可得也,故小樓有此語 。倘他二人能長期合作,則一定有許多好戲可排,我寫此段文字,也是有感于這一層 。
《京劇談往錄三編》 北京出版社 1990年9月出版
楊小樓被慈禧賞賜扳指一事(摘自 齊如山《清代名角錄》)
他在西太后面前紅得發紫,賜賞“扳指”的故事,有些耐人尋味 。
這篇文字的寫法,既非小傳,又非碑文,想到什么就寫什么,好壞一齊寫,孔夫子所謂“瑕不掩瑜,瑜不掩瑕”,只是隨便談談 。中國向來有句諺語,曰:閑談莫論人非,總應該隱惡揚善 。為什么人家的壞事,也要說呢?這話不是這講法 。這里說的好壞不是關乎人的私德 。這些年來,報紙上常??吹?,談到演員私事,且有惡語攻擊的,這固然于法律上站不住,于道德上也站不住 。我當然不是那樣寫法,所謂壞事者,也都是關于戲臺上演戲的事情 。按臺上演戲之好壞,是有目共睹,無須乎隱藏的,也是不能隱藏的 。且有時所謂壞處,也或者就是好處 。再者,下邊所說的情形大部分都是聽的戲界老角的議論,并有我目睹的情形,我通通把它集到一起就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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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小樓自然是光緒末葉民國以來的第一名武生,但在全戲界他可以算是第三名 。以前的角色,不必說,五十余年以來的紅角,共有三個人 。前清光緒二十六年(一九○○)前后,以至民國初年,最紅者為譚鑫培 。民國以后,最紅者為梅蘭芳 。楊小樓雖然不及他們兩個人紅,但也能抗衡 。或者有人以為余叔巖也可以與他們相提并論者 。按相提并論,固未嘗不可,但情形上,就差多了 。第一,叔巖在正中年的時期,因為嗓音失潤,歇了十幾年,只不過在春陽友會票房中混混,永未登臺,此節容另談之 。又或者有人以為說譚鑫培梅蘭芳勝過楊小樓為不當者 。捧小樓的人,很可能有這種論調,但我這話也不是無根據的,這里可以舉出兩件實事來,作一個證明 。在宣統年間,譚鑫培領班,一日戲報已貼出,忽因故不能演,無法,只好覓人代替,便找的楊小樓及侯俊山(即十三旦)二人 。每人一出,借以補救譚之戲碼 。其奈屆時觀眾不肯策應,若干人到前臺去說:譚實真病,不克出臺,才有此舉 。央告半天,才算完事 。鑫培最愛說此來,我在他們的正樂育化會中,就聽他說過兩次 。他表面是表明他不肯失信于觀眾,而心中則是雖十三旦楊小樓兩人,都不能抵他一人(彼時也是十三旦最紅的時期) 。再者在朱幼芬約梅蘭芳楊小樓共成一班時,班名崇林社,意思是兩人之姓,都有木字旁 。在這個時期,兩人永無競爭,誰的戲硬誰就唱大軸子 。如是每逢演《長坂坡》,梅飾糜夫人,到他一跳井,則觀眾一定開閘,而小樓亦必匆匆了事 。后臺戲班人都說,《長坂坡》改為《跳井》完了 。其實這種情形不能說就是小樓的不好,簡直可以說是聽戲人外行 ?!堕L坂坡》一戲角色雖然很多,但正角總得說是趙云的戲 。民國以來演《長坂坡》的趙云,又以小樓為最好,而趙云的戲最好最重要的,是后頭的一百單八槍等場 。觀眾于糜夫人跳井之后,即行離去,是這出戲的好處都沒有看到,花錢買票豈不有些冤枉呢?一次我到后臺,把這話告訴小樓,并對他說,萬不可如此草草 。觀眾只管走,那是他們外行,自己應該怎樣做還得怎樣做,自己的信用名譽要緊 。他對這套話,也很以為然,但到時候,因觀眾一走,心中總是不高興的 。以上只舉兩件事情,其余可參看后邊的情節,但由此便可知道,他三人的情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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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界人對小樓的議論,前后頗有點分別 。在光緒庚子前后,老角們批評他,都說他身段松懈懶散,不夠邊飾,不夠緊湊 。他偶爾演猴子的戲,都說他笨拙,是一個大馬猴 。在他初享名之時,確也是這種情形,因他剛出科登臺沒唱紅,就跑到天津去了 。在天津因他種緣故,乃大紅而特紅(此層詳后),回京后,亦隨著紅起來,而其本領仍如故 。且去津不過一個多月,哪能就會改善許多呢,所以老角仍瞧不起他 ??墒歉右院?,到民國初年,這二十來年的時間,議論他的人,就有好評了 。他們的論調是,“老角們都不滿意小樓,是不錯,他也是不夠好 。但是你說他不夠雄壯,是不錯的,但也不軟弱;固然不夠俏皮,但也不呆板;固然不夠脆快,但也不笨滯;固然不夠精練,但也不懶散;固然不夠邊飾,但也不松懈;嗓音雖然不搭調,但響堂,在臺上什么人的嗓子,也蓋不過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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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這種論調,雖然不能盡小樓之所長,但也很有道理 。他們所以如此議論,是對不滿意之老角發言也 。在錢金福王長林諸人,大致都是如此說法 。到了民國以后,所有青年之學武生的人,那就都是恭維了 。每一個人,都是要學小樓,甚至毛病,也是極力模仿 。在這個期間,尚和玉俞振庭等,都不常露演 。常登臺者,只有小樓一人,所以也就容易享名 。于是老角又有一句評語,他天生的長了一個洋錢腦袋來 。這話有兩種意義,一是譏諷,說他本領不夠,只靠腦袋 。二是他怎么動作,也好看,這是天生的,也是他角不能勉強的;而腦袋好,也是天生的,也是他人不能勉強的 。這兩種意義,也可以算是一種意義 。
在光緒年間,北平的武生,約分三個派別 。這件事情,在表面看,似乎不在此文范圍之內,但這與小樓的技術名譽,直接間接都有關系,所以也必須要談談 。所謂三派者,一是黃月山,二是俞潤仙,三是李春來 。這三位,雖然都是武生行,但演戲的路子各有不同 。黃月山,小名胖兒,通稱黃胖 。光緒中葉以前多在上海,后來便久演于北平,搭玉成班甚久,唱功極悠揚動聽,身段講雍容舒坦,雅靜,而無火氣,長于靠背及老頭戲 。例如《劍峰山》及《蓮花湖》的勝英,《獨木關》的薛仁貴等等,都是他的拿手戲 。戲界老輩人都說,譚鑫培武戲的手段,都是模仿他,但這層我不敢下斷語 。后來學他的,有李吉瑞、馬德成諸人 。黃月山自己排的戲很多,以《風塵三俠》為最好 。他與田桂鳳合演,我看過兩次,極精彩 。小樓的身段動作,像月山的成分很多,所以也都雅靜,而無火氣 。
俞潤仙,號菊笙,外號毛包,久掌春臺班,耳音不好,不搭調,有時在臺上,自己小聲罵自己不搭調 。然身段架子,雄壯堅硬,寬放而雅,因嗓音寬,故長于花臉戲 。例如《晉陽宮》的李玄霸,《鐵籠山》的姜維,《艷陽樓》的高登,《桃花山》的金錢豹等等,都是他的拿手戲 。因掌春臺班多年,徒弟多的關系,所以他名聲較大,學他的人較多 。小樓雖曾拜他為師,但一生演戲,沒有一點像他的地方 。例如《長坂坡》之趙云,潤仙以雄健勝,小樓以雍容勝,各有所長,誰好誰壞,是很不容易下斷語的 。在光緒年間,觀眾看慣潤仙之演法,故多不以小樓為然,尤其尚和玉俞振庭諸老角,沒有一個不說小樓閑話的,多說他太松懈 。這種論調,固然有同行是冤家的嫌疑,但也不能說一點道理沒有 。民國以來的觀眾,因為沒有見過楊月樓俞潤仙的演法,便都以小樓為獨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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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才說到小樓的本身,小樓生于光緒四年,他比我小一歲,自幼入小榮椿科班 。小榮椿為名武生楊隆壽、姚增祿所立 。隆壽即梅蘭芳之外祖父,內廷教師,光緒以后,宮中之武戲,皆其所指導,西后常親看其導演 。一次囑內監曰,你們給他搬一個座兒,楊隆壽便叩頭謝座 。戲界老輩,最羨慕此事,說在佛爺面前有座位的,只有楊隆壽一人 。(宮中呼皇太后,永遠為佛爺,不止西后,如無太后,呼皇帝亦如此 。)小樓名嘉訓習武生,滿科后,搭寶盛和,即名曰楊嘉訓 。演多日沒什么好處,不為人所注意,后拜俞潤仙為師,亦未能得俞之長處 。且彼時,正是前邊所說武生三派鼎峙的時期,青年角色是不容易出頭露面的,于是停演了些日,乃到天津去演唱 。
【武生楊小樓原型 程蝶衣的原型】他去了一趟天津,于是名氣便大起來 。但是名氣大的原因,很特別 。他去天津之前,同時接了兩個戲園子的定銀,至于他同時接兩個園子定銀的原因,我就不知道了 。如此,則兩造相爭,這戲園子要先唱,那一個園子,也要先唱,而那個時候,天津開戲園之人,都是惡霸味兒的,本地名之曰混混,小樓當然兩邊都不敢得罪,便借詞推托,不能前往 。在這個時間,兩個戲園,更彼此登報,各說各的理由,鬧得人人皆知,于是小樓之名大噪 。后經人說和,在兩邊各唱若干日,小樓才去 。因為大家在報紙上常常看到他這個名字,大家又常議論,鬧得人人心目中,有一個楊小樓,都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到津之后,一唱而紅 。因為楊嘉訓三字,在北平沒有響,所以到天津,特用楊小樓三字 。天津唱紅之后,回平演唱,當然也改用小樓二字,也就跟著紅起來 。所以彼時老角說,小樓小樓的喊得震耳,原來就是嘉訓哪!這種論調,便有輕視之意 。然士別三日,便當刮目相看,也是平常的事情 。
以上乃是第一步唱紅的情形,第二步,乃是進宮當差 。經人介紹,挑上升平署的錢糧,這在戲界,本等于一步登天 。俗所謂一登龍門,身價十倍 。不過雖同為內廷供奉,其受寵的程度,亦大不同 。這里可以附帶著談幾句,以便明了彼時真相 。在光緒中葉以前,西后最喜歡的是陳德林、余玉琴(人稱余莊兒)二人 。西后命將乾隆年間,張照所撰的《昭代簫韶》昆曲,改為皮黃 。這本是極大的一個工作,升平署人員不夠,由內務府派人幫忙,內務府人員又不夠,乃由太醫院人員幫忙,西后自己也幫著編 。西后編的唱詞的腔調,大多數都由德林所創制,故西后尤愛德林 。遇各王府有什么慶賀的事情,想演劇時,西后往往推薦德林玉琴二人承辦,說他倆能辦事,玉琴因此很發財 。因為在內廷當差,往往由南邊購買行頭,運到北平,當然免稅 。而玉琴常借此多運許多,因不用上稅,利息很大 。德林則規規矩矩,故內廷尤稱道之 。
她為什么要排演《昭代簫韶》呢?因為彼時內廷供奉的人多,角色全,如孫菊仙、譚鑫培、汪桂芬、王楞仙、楊隆壽、李連仲等等,都很為西后所喜,故特排此戲 。按《昭代簫韶》、八本《雁門關》、《四郎探母》這些戲,都是捧宋朝,而輕視金遼的性質 。金遼為清朝先人,她應該禁止,何以反倒愛看而提倡呢?我常以此問譚鑫培小樓諸人,都說不出一個道理來 。后問德林,他說窺探老佛爺(內廷供奉的戲界人員,對西后都是這樣稱呼,連皇太后三字都不說,永遠是老佛爺,比方說某人在西后前人緣好,他們都說佛緣好,絕對不說人緣好)的心思,似乎是有點驕傲的意思,言外是金朝沒有能統一中國,到清朝才完全成了功,足見清朝的本領,比金朝大,演金朝之戲,借以自炫云云 。德林這種窺測,似乎很近情理,則乾隆時之編制《昭代簫韶》,或者也有這種意義,也未可知 。
按原來昆曲的《昭代簫韶》,分為十本,共二百四十出,翻成皮黃,也減少不了多少,所以宮中雖然大家忙了幾年的工夫,鬧得煙霧沉露天,而始終未能把全部排演出來 。該劇總本,及各角草本,仍整份存于故宮博物院 。后來各老角死的死,散的散,遂未接著再排 。西后常對德林說,可惜楊嘉訓這個角兒,沒有上排《昭代簫韶》,這句話足以證明西后愛小樓之深 。
據戲界人云,在宮中當差之角,在西后面前,紅人雖然不少,就最紅的莫過小樓了 。太監們說他怎么動作,西后都是喜歡的 。西后最不喜歡王長林、李永泉二人,所以他們兩個人常說,“人家楊小樓,在宮里來演戲,如同小兒住姥姥家來一個樣,我們兩個人來演戲,仿佛來打刑部官司的犯人一樣” 。蓋各角在西后面前紅,則太監等對于他,當然就有面子,而西后不喜歡的人,所有太監,對于他,也就不會有面子,故他二人有這種說法 。然終因他二人為從前的老角不可少的配角,尤其王長林,更是小樓離不開的膀臂,故他二人的差使也不會被革 。因西后愛小樓之故,就鬧出來了許多謠言,說他二人,怎樣怎樣 。這當然是靠不住的話,然也有許多原因 。
一位升平署的太監,跟我說過一件事,就很特別 。他的談話如下:“一次楊嘉訓演完戲,佛爺高興極了,對總管太監說,嘉訓太好,叫他來,我要賞賞他 ??偣芗窗鸭斡枎е练馉斆媲?,跪的地方,離御座很近,佛爺說,你今天演得太好,我要特別賞賞你,嘉訓叩一個頭,說謝謝佛爺 。佛爺伸著大拇指,指上戴著一個玉扳指,說你看這個扳指好不好,就賞了你吧 。嘉訓又叩了一個頭,說謝謝佛爺 。佛爺又說,賞了你吧,嘉訓又叩頭謝謝,如是者三次,而佛爺永遠也不脫下來 ??捶馉數囊馑迹坪跏窍爰斡栍H手由佛爺手上脫下來,但嘉訓他萬萬不敢,情形弄僵 。后總管說,佛爺賞奴才賞他吧,遂把扳指到手,交與嘉訓,才算完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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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這段話,問過幾位在宮內當差的老角,譚鑫培對我說,齊先生說這個干嗎 。陳德林則說,確有其事 。其余他角,亦都說不假,足見是真的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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