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的晚上 什么的夜晚填合適詞語

綠皮火車穿過長夜
王祥夫
綠皮火車穿過長夜今年坐了一次老式綠皮火車 , 雖然慢 , 雖然不停地“嗚嗚”叫著 , 卻忽然讓人懷起舊來 。小時候在睡夢中總是能聽到火車從南向北迢迢而過 , 那聲音是在我們的西邊 , 那邊是空曠之地 , 是不屬于城市的地域 , 是一片連著一片的莊稼地 , 再遠處 , 還有在夜里依然燈火輝煌的工廠 。在那寂靜的晚上 , 綠皮火車從遠到近 , 再從近到遠 , 嗚嗚地叫著開過去了 。
還記著母親在燈下坐著等父親從火車站回來 , 午夜的燈光有點白 , 有點恍惚 , 有點不太真實 。給父親留的飯在火爐子上熱著 , “嘟嘟”地冒著汽 。母親說 , 就這趟火車 , 你爸要回來了 。當年糧食緊張的時候 , 坐火車有一個好處 , 就是不需要交糧票就可以買到只有火車上才會有的那種餅子 , 鄙鄉叫“油旋” , 燒餅的一種 。但一個人也只可以買兩個或三個 , 再多就不可能了 。
綠皮火車的年代里 , 無論是什么時間 , 哪怕是后半夜 , 霜重夜寒或風雨交加 , 只要車一到站 , 站臺上馬上會出現很多小販 , 他們戴著狗皮帽子或圍著圍巾 , 舉著各種小吃擁到火車的窗邊或者徑直跳上車來——帶著車廂外的霜雪與寒氣上到車上來 。車再次開動后 , 車廂里會有他們留下來的一攤一攤的水漬 , 被車廂里的燈光照得很亮 。
在這樣的綠皮火車里 , 后半夜 , 人們大多都睡了 , 是各種的睡姿 , 各種的鼾聲 , 輕微的和如雷般從喉間滾動而出的鼾聲 , 它們交合在一起 , 這可真是一種奇妙的交響 , 讓這午夜后的綠皮火車車廂顯得更加安靜 。也有人不愿意睡 , 在低聲地說著話 , 是年輕的一男一女 , 他們怕別人聽到他們說話的內容 , 但又不得不說 , 所以盡量都把聲音放低 , 這么一來呢 , 他們的話音好像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 有幾分朦朧 , 但仍是連綿不絕 , 一句接著一句 , 雖然模糊不清 , 卻又實實在在存在著 。
還有人在打撲克 , 一張牌甩出去 , “啪”的一聲 , 又一張 , 又“啪”的一聲 , 是四個人 , 分兩家 , 他們一邊打著撲克一邊嗑著瓜子 , 忽然嘩然地笑起來 , 是某家贏了 , 輪到輸家洗牌了 , 洗牌的人必定是個高手 , 而那副牌也必定是副新牌 , 卟卟卟卟、卟卟卟卟 , 牌與牌互相碰擊的聲音原來竟也很好聽 , 紙與紙原來竟也能發出讓人愉悅的聲音 。
這各種的打鼾聲、打撲克的“啪啪”聲、坐在另一邊的小聲說話聲、綠皮火車時不時的鳴笛聲 , 它們夾雜在一起 , 形成了這綠皮火車夜晚特有的溫馨氣氛 。再說那兩個一邊吃燒雞一邊喝著燒酒的乘客 , 空氣里 , 彌漫著燒雞的香氣和燒酒烈烈的酒氣 , 這更增加了綠皮火車的溫馨……
嚼蘿卜干早上起來吃泡飯 , 照例是以蘿卜干送飯 , 而且必是蕭山的蘿卜干才好 。許多年了 , 好像只要一吃蘿卜干就必是“蕭山”牌子的 , 蕭山的蘿卜干不是甜也不是脆 , 而是有一種特殊的味道 , 如果有人問我是什么味道 , 我一時還說不上來 。蘿卜在古時叫“萊菔” , 而鄙鄉的方言多是古漢語的發音 , 卻又把蘿卜叫做“蘿白” , 查一查相關的古籍 , 古時蘿卜的另一種叫法恰是“蘿白” 。蘿卜雖說是兩年生的草本植物 , 但沒有人肯把蘿卜在地里種兩年 , 我也好像沒有吃過長兩年或兩年以上的蘿卜 。蘿卜開花 , 一種是白花 , 白花綠葉 , 不難看;一種色作淡紫 , 紫花綠葉 , 碎叨叨的也不難看 。冬天的時候 , 也就是快到春節的那幾天 , 人們吃蘿卜會把蘿卜頂子削下來放在碗里 , 碗里只需放些清水 , 它就會慢慢抽出莛子來 , 過不久就會開出白色或微紫的花來 。在冬天 , 即使是蘿卜花也挺好看 。
蘿卜的品種不少 , 而顏色最漂亮的當屬春天的那種小水蘿卜 , 南京叫楊花蘿卜 , 因為楊樹一飛花 , 這種蘿卜就上市了 。在北方也差不多 , 飛楊花的時候這種水蘿卜也就紛紛出現了 。在各種蘿卜里邊 , 水蘿卜的顏色可真是嬌艷好看 , 所以我常把小水蘿卜找個盤子放在案頭當清供 , 胭脂是顏料里最好看的顏色 , 水蘿卜就是那么個意思 , 十分嬌氣好看 。用水蘿卜泡泡菜 , 泡菜湯的顏色亦是好看 , 真是會引動人們的食欲 , 白米飯里加一點這種粉紅色的泡菜湯可真是好吃 。而楊花蘿卜做的泡菜又是節令性的 , 一過春天它便悄然退場 , 不像蕭山蘿卜干一年四季都有得吃 。有的時候 , 鄙人坐在那里喝茶讀書 , 會時不時摸出幾根蕭山蘿卜干 , 一邊喝茶一邊看書一邊吃 , 真好 。蕭山蘿卜干炒臘肉是一道民間待客的好菜 , 吃酒下飯都好 。蕭山蘿卜干切碎炒飯也很好 。從小到大 , 我愛吃的飯有三種 , 一種是蛋炒飯 , 一種是蕭山蘿卜干炒飯 , 一種是醬油拌飯 , 當然 , 醬油拌飯是要加一點豬油的 , 所以又叫豬油拌飯 , 當然這個豬油拌飯肯定是離不開醬油 。三國赤壁之戰 , 曹操被孫劉聯軍打得大敗 , 從華容道奪路而逃 , 適值天熱 , 幾萬大軍又饑又渴 , 實在走不動了 , 恰好道旁有大片蘿卜地 , 士兵們只好拔蘿卜充饑 , 據說這塊蘿卜地為挽救曹軍起了關鍵作用 , 后來被稱為“救曹田” 。其實我是不大相信這種說法的 , 蘿卜這種東西是越吃越餓 , 不吃還好 。不過這只是傳說 , 足見當時人們已經在大片大片地種植蘿卜 。
現在立春已過 , 民間的立春日有吃蘿卜的習俗 , 《明宮史·飲食好尚》記載:“立春之時 , 無貴賤皆嚼蘿卜 , 名曰‘咬春’ 。”
今年的咬春 , 鄙人依然咬的是蕭山蘿卜干 , 亦算是咬春吧 , 并沒有咬別的什么 。
土筍凍記去了幾次福建晉江 , 記住了土筍凍 , 很小的那種小烏釉碗 , 也許不能叫它碗 , 只能叫盞 , 坐在店鋪的木凳上一盞一盞地吃過來 , 上邊澆些姜醋 , 是很好的小吃 , 也只能說它是小吃 , 據說離了晉江就吃不到這種東西 。
【寂靜的晚上 什么的夜晚填合適詞語】晉江除了土筍凍還有大名鼎鼎的明季書法家張瑞圖 。人們現在說到張瑞圖 , 只知道他的身份是書法家 , 其生平一般人不會感興趣也不會知道 , 即使官至宰相也就那樣 , 但到了晉江 , 關于他似乎人人都有可講的軼事 。張瑞圖是晉江青陽霞行人 , 與董其昌、邢侗、米萬鐘并稱“晚明四大家” , 與董其昌有“南張北董”之說 。他的字我原是極喜歡的 , 臨他的字我以為可治時下書風的圓滑之氣 。據說他的為人和他的字有幾分相像 , 是有折無轉 , 只此一點就讓人喜歡 。
他故里的那個村子的村頭 , 到現在還立著他書寫的一塊大碑 , 碑面南而立 , 東西兩面都是魚塘 。凡是養魚的池塘就沒有不臭的 , 即便是張瑞圖的故里 。想必張瑞圖在老家的時候肯定也吃了不少土筍凍 。而土筍凍 , 確確實實只能是一種很好玩的小吃或者可以說只能是零食 , 用它下酒是不行的 , 用它來就一碗白米飯顯然也不行 。但用小竹簽挑著它吃真是很有趣 。
土筍是當地對一種海蟲的叫法 , 其實它和北海的沙蟲差不多 , 而沙蟲也是生長在海邊的灘涂之上 。沙蟲做湯菜是十分好的 , 先把沙蟲放在鍋里炒一炒 , 待顏色轉焦黃即可 , 用沙蟲熬白菜湯配白米飯 , 極家常也極好 。如果在鍋里少放一點點油把沙蟲放在里邊“嘩啦嘩啦”地煸那么幾煸 , 放涼了蘸一點好醬油可真是美味 , 這個是可以用來下酒的 , 而且是下酒的佳選 。鮮沙蟲據說也很好吃 , 我在北海 , 朋友請我吃飯 , 先就端來一盤鮮的沙蟲 。
今天看老友王干講土筍凍的文章 , 不免就又想到了晉江——不到晉江已有三四年之久 , 而且又從土筍凍想到了沙蟲 。中午 , 也許就會從裝沙蟲的袋里摸出十來條來吃吃 , 用油煸煸來解饞 。照例是要蘸一點上好的醬油 。
陪梅花再坐一會兒華誠最近出版了一本隨筆集 , 書名便是《陪花再坐一會兒》 , 這書名可真是好 , 竟讓我想起日本川瀨敏郎的《每日一花》 , 沒事翻川瀨的這本書 , 看看里邊的各種花 , 感覺是一種休息 。華誠的陪花再坐一會兒 , 分明是已經坐了一會兒了 , 而舍不得那花 , 就索性再陪它坐一坐 。這簡直就是詩一樣的好 。這又讓人想到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那個名篇《花未眠》 , 文章寫得真是靜氣 , 深夜里一花一人相對 , 有無限的意思在里邊 , 但要想把這意思說清楚好像還不太可能 。華誠的這個“陪花再坐一會兒”我想應該也是他自己一個人 , 如果像數年前我們去武漢大學看櫻花 , 人像潮水一般流動來流動去 , 便全沒了一點點意思 , 感覺像是在集會 , 我個人是不太喜歡集會的 , 太熱鬧的事我都不會太喜歡 。櫻花開的時候 , 人自然會多 , 在樹下鋪開一塊潔凈的白土布 , 然后大家都靜靜坐在那里 , 什么也不說 , 什么也不做 , 只看花 , 花是主人 , 人是客人 , 是人在陪花 。就像我們民間的陪客 , 主客一時俱衣衫干凈面目端正佳好 , 即使是不說什么心里亦是滿滿的喜悅 。
總記著那一年 , 隨好朋友去了一個叫紅沙壩的地方 , 那地方遠遠近近亦是不見一個人影 , 青天白云真是闊遠 , 往上走 , 且有清風從上邊吹下來 , 上得山坡 , 那株開花的大樹便赫然出現了 , 那么大的樹 , 滿樹的花 , 靜靜地開著 , 我們一時都沒了話 , 人世間的驚艷便是這樣 , 只有無限的愛意 , 卻找不出話來 。這樣的大樹繁花 , 原來竟可以是全不管世外的管弦和人間的紅塵 , 竟開得這樣好 。多少年過去 , 我還常常想起這株開滿繁花的大樹 , 就像時時會想起昔日的情人一樣 。如果這株樹還在 , 春天的時候要去再陪它坐一坐 。這種心思也真是好 , 只想一想也便好到十分 。不知道華誠是陪什么花再坐了一會兒 , 我呢 , 此刻想到的卻是梅花 , 要陪梅花去坐坐 , 也不要香雪海的那么多梅 , 也不要南京元代梅瓶上的梅——實在也太多 , 只希望一株兩株 , 靜氣地開著 。
梅開的時候天氣還不會熱 , 所以陪梅花去坐那么一坐還是要多穿一些衣服為好 , 如果刮風或者還下著雪 , 最好還要戴一頂棉的風帽 。現在看古人的畫 , 常見有人戴著風帽在那里行走 。風帽一般都是棉的 , 沒見過有單的風帽 , 而且要以布的為好 , 老和尚們現在還有的在戴 。而我們上小學的時候許多同學也都戴 , 戴著它在操場上跑來跑去 。風帽是極普通的棉帽子 , 只不過帽子的后邊可以披下來把后邊的脖子全部遮嚴了 , 披下來的這部分若是再大一些還可以把肩膀也遮蓋住 , 可以不讓風吹進去 , 風帽真可以說是最普通實用的一種帽子 。戴著一頂這樣的風帽 , 穿著厚墩墩的棉衣 , 與梅花一同坐在風雪里 , 此外不要任何別的東西 , 既不要茶也不要煨芋頭 。有時候我想 , 什么時候有機會 , 我是要這么陪梅花好好坐一會兒的 , 只可惜今年是不可以了 , 南方的梅花大多已經開謝 , 即使沒開謝 , 今年也好像沒這個心情 。那么 , 就先在書本里陪梅花坐一坐罷 。
臘八帖每年的臘八日照例是吃粥 , 其實這并沒什么好說 。大清早起 , 主婦們便開始煮粥 , 寺院里的僧人們照例也在那里煮粥 。小時候曾經跟了家人去廟里 , 也不是有什么特別的事要去做 , 時間上也既不是臘八也不是四月八或者是什么菩薩的誕辰 , 家人忽然想起去看廟里的那幾株葡萄 , 就那么去了 。那個寺院在老城的中心地帶 , 分上下院 , 下院緊靠著一所小學 , 和尚們做功課的誦經聲往往被小學生們誦讀課文的聲音蓋過 。現在是這兩種聲音都沒有了 。小學早已不知道搬到了什么地方 。和尚們也大都轉了業 , 起碼是不見了 。那次隨家人去看上院的那幾株葡萄 , 只記得家人和那老和尚后來忽然就坐在僧房的炕上喝起酒來 。這件事好像總在我腦子里記著 。和尚不吃葷 , 但酒算不算是葷物?怎么回事?也許他們可以想喝就隨便地那么喝一喝?也不是什么烈酒 , 只不過是鄙鄉酒坊生產的黃酒而已 , 冬天極寒的日子里 , 早上人們習慣喝幾口這樣的甜酒 , 在爐子上熱一熱 , 就那么一口一口什么也不就地喝起來 , 就像南方人早上喝茶 。而到了臘八日 , 一大早寺院里便會派人把臘八粥送過來 , 送粥的照例不是寺院里的小和尚 , 而是那些樂于給廟里幫忙做事的善人們 , 紅彤彤的臘八粥送到時已經硬成一個坨子 。所以臘八粥并沒給我留下什么好印象 。臘八日在北方 , 因為從時間上說總是在二九與三九之間 , 天總是很冷 , 所以在記憶中人們總是只能在屋里做做事 , 如果窗外正好大雪紛飛那還好看些 , 而現在的北方 , 冬天的雪也很少 , 到了六月 , 它倒也許會突然紛紛地下起來 。雖然現在很少下雪 , 但冷還是照樣冷 , 端一盆水出去往天上猛地一揚 , 落下來便是“噼哩叭啦”的一地碎冰 。這也只有三九四九才能做到 , 其實也并不好玩 。
說到臘八 , 真是沒什么好說 , 而現在到了這一天 , 人們照例還會用手機互相問候 , 詞語也只是吉祥來吉祥去的 。
臘八又來了 , 也就是說新的一年馬上又要到了 , 但誰也不知道這新的一年果真會不會新 。照例是 , 早上吃過臘八粥 , 晚上一家人必定又會坐在燈下剝蒜 , 以我來看 , 臘八蒜也并不好吃 , 只是顏色好看 , 碧綠碧綠的——也只是碧綠碧綠的 。
日子怎么過得這么快?
舊式的冬天想不到 , 冬天這么快就又來了 , 說實話 , 我是喜歡冬天的 。冬天的早上 , 我是喜歡出去走走的 , 戴著皮帽子 , 圍上圍脖 。而且 , 我是喜歡舊式的冬天 , 舊式的冬天是離不開火爐子的 , 家里生一個或兩個大火爐子——這么說也許不對 , 應該是 , 有幾間屋子一般就要生幾個爐子 。只要屋子里住人 , 或者說 , 只要屋子里晚上有人睡覺 , 那是一定要生爐子的 。當然儲物的那種小房一般是不用生爐子的 , 因為里邊要儲存過冬的大白菜、土豆和胡蘿卜 , 如果你恰巧又是東北人 , 到了快過年的時候 , 這你一定會知道 , 這間屋子里還要放蒸好的黏豆包和凍好的各種餡兒的餃子 。住人的屋子里不單要生爐子 , 而且還要生炕火 , 窗外徹夜“嗚嗚”地刮著老西北風 , 這樣的風一刮就是好多天 , 更別說它會從晚上一直刮到天亮 , 不刮老西北風能叫冬天嗎?這樣的早上你可以賴在被窩里不用早起 。
舊式的冬天就是這一點好 , 躺在被窩里 , 被窩里可真暖和 。我聽見有人挑水來了 , 五分錢一桶水 , 兩桶水一毛 , 我家那個大缸 , 我知道要四擔八桶才行 , 水被“嘩啦嘩啦”地倒進水缸里了 , 挑水的走了 , 隔一會兒又來了 , 來了又走了 , 我聽見水被不停地倒進缸里 。母親在爐子上放了什么在烤?光憑味道就知道母親在爐蓋上給我們烤了饅頭 , 我家的那個洋爐子是德國牌子 , 上邊的爐蓋上可以放七八個饅頭 , 七八個饅頭圍著那個洋鐵皮的大水壺 , 壺在火爐子上“吱吱”地叫著 , 這可真有冬天早上的氣氛 。這是屋里 , 屋外呢 , 已經是一片的麻雀在叫 , 叫聲可真是瑣碎清亮 , 雖清亮 , 但因為被窗簾隔著 , 就像是在夢里聽到的一樣 。
母親出去了 , 從外邊把紙窗簾一點一點卷起來了 , 屋里大亮了 , 這是多么好的冬天的早晨啊 , 干凈爽亮 。紙窗簾是用很厚的牛皮紙做的 , 一卷“嘩啦嘩啦”直響 , 每年快到冬天的時候 , 母親就會找人來幫著做紙窗簾 , 那牛皮紙可真是結實 , 用力撕都撕不開 , 得用大鐵剪子鉸 。做紙窗簾的人手藝可真好 , 他還會用牛皮紙順便給我做一個里邊有四個夾層的紙錢包 , 做紙窗簾的人每年都會來一回 , 像做棉被一樣 , 把牛皮紙這么縫一縫 , 那么縫一縫 , 紙窗簾就做成了 。天冷了 , 紙窗簾可真頂用 , 再冷的風也吹不進來 。
“下雪了 , 你們都起吧 。”母親跺著腳從外邊進來了 。舊式的冬天離現在的我可實在是太遠了 , 我可真是懷念舊式的冬天 。
冬至帖“冬至”二字 , 照字義上說 , 并不是冬天到了此日便停止的意思 , 雖然一過冬至 , 白天一天比一天長 , 黑夜一天比一天短 , 用鄙鄉的話說是“冬天至住了” , 也就是冬天的腳步停止了 , 而實際上 , 在大雪紛飛的北方 , 過了冬至這天才正式開始一天比一天冷 , 節氣中的“數九”正是從冬至開始 , 數九的九九八十一天 , 要數三九與四九最為寒冷 , 即使是喊狗 , 也只把門打開條縫朝外喊——“三九四九 , yá 門喊狗” 。喊狗做什么?讓狗進來 。狗雖然一身皮毛 , 也小心別凍著 , 鄙鄉的這個“yá 門” , 也就是別把門大打開 , 只開一條縫 , 也是怕寒冷之氣進到屋里去 , 而鄙人的小學功夫實在是很差 , 至今都不知道這個土語中的“yá”字怎么寫 , 《說文解字》里也不知有沒有此字 。但數九天的寒冷鄙人是知道的 , 顧炎武畫像中戴的那個棉風帽 , 也就是可以把整個頭部捂得嚴嚴實實而連帶著把后脖子亦捂得很嚴的那種冬季棉帽 , 鄙人小時也戴過 。還有就是手悶子 , 亦是棉的 , 卻不是手套 , 而是筒狀的 , 可以把兩只手同時揣進去取暖 。這都是過去民間數九天的裝備 。而那種可以把后脖子也遮嚴的棉帽子我卻以為是大好 , 前不久見鄙鄉的畫家懷一畫《風雪山行圖》 , 畫里的那個人便戴了這樣的一頂帽子在風雪里行走 。
“數九歌”鄙人就不想把它在這里重新再念一遍 。只說冬至 , 到了這一天 , 北方人照例是要吃一頓餃子 , 餃子作為食物 , 意義是十分明確的——只在節日或喜慶的日子里吃 , 沒見過什么地方辦白事大張旗鼓地吃餃子的 。所以 , 鄙人是喜歡餃子的 。而在冬至這一天 , 吃餃子又好像與古民俗不合 。溯源地去研究一下 , 冬至這一天應該吃的倒是餛飩 。其實餛飩和餃子差不多 。鄙鄉民間有一個笑話 , 說某人從小只吃過餛飩而從沒見過餃子 , 忽一日有人請他吃餃子 , 并問他知道不知道此為何物 , 他想了想 , 照例是答不來 , 卻說了一句:別以為你長了耳朵我就不認識你了 。這雖是笑話 , 但餛飩和餃子的區別確實是餃子只比餛飩多了兩個耳朵 。
今日是冬至 , 也沒什么可說 , 外面天色陰沉 , 這樣的天氣似乎吃一碗餛飩更好 , 或者還可以再燙一壺北方微甜的老黃酒 。
天津麻花那年在日本札幌 , 忽然在華人開的小吃店看到油條 , 雖然又細又小乏善可陳 , 但已經足夠令人驚喜 。畢竟是油條 , 可以一慰鄉情 。
小時候家大人常常會從外邊端豆漿油條回來當早點 , 吃剩下的油條塞點肉餡兒或熏豆腐干兒、豆腐皮、豬油渣什么的 , 放鍋里隨便炸炸 , 味道比春卷有意思 。還有就是麻花 , 好像在北方 , 到處都有麻花賣 。油條是松泡好吃 , 麻花的好是油香甜脆 。好像人們很少用麻花當早點或正點 , 什么時候吃、什么季節吃 , 概念十分模糊 。在我們那里 , 閨女生下小孩兒 , 姥姥是要送麻花給外孫的 。且有一說 , 是給外孫安胳膊腿兒 , 但這胳膊和腿后來可都是給吃到了大人的肚子里 。這種風俗不知別處有沒有 。起碼是在南方 , 很少看到有人支起油鍋在路邊炸麻花 。那一年 , 學校讓我們去食堂參加勞動 , 第二天學校要開運動會 , 食堂要提前炸大量麻花 。搓麻花不難 , 只要把手里的那根兒面較上勁就行 。麻花的面劑子不是現揪 , 不像炸油條 , 現炸現揪現搟 , 面劑子搟開再用刀一一切開 。麻花的面劑子是事先揪好的 , 每根大小一樣 , 差不多都是一拃一握 , 都刷了油餳在那里 , 炸麻花的劑子要餳好才會筋道 。搓麻花要先把劑子搓成一股繩 , 在案板上一手向前一手往后使勁 , 然后把這股面提起來兩頭對齊一合 , 那根兒面會自己扭在一起 , 然后再折成麻花下油鍋炸 。
麻花吃的就是那一口油香 , 用調合油炸出來的麻花一是不好看 , 二是不好吃 , 炸麻花要用麻油 , 麻油分兩種 , 一種是芝麻油 , 一種是胡麻油 , 兩者都香 , 炸出來的麻花顏色亦好 , 紅彤彤的 。有極小的那種蜜麻花 , 顏色黃白 , 外邊裹了蜜 , 好吃不好吃?我以為不好吃 , 且黏手 。飯店還有一種燴麻花 , 也是小麻花 , 和菜燴在一起 , 既是主食又可以是一道菜 , 也不怎么好吃 , 而且讓人莫名其妙 。我以為麻花就是要吃那一口酥香 , 好麻花 , 底油好 , 再加上炸得火候也好 , 一碰即碎 。
我常想 , 飲食文化大有說不清的地方就是食品的名稱 , 比如“燒麥” , 比如“春卷” , 比如“鍋盔” , 你就是沒法知道它們為什么這么叫 。“麻花”這個詞兒 , 我以為是“會意” , 是“狀物” , 是這么個意思 , 麻花可不就是扭在一起的麻花!我從小吃的麻花都大不過一大拃 , 吃的時候下邊要接個盤 , 要不麻花會掉得到處都是 。第一次看到父親從天津帶回來那么老大的麻花 , 我和哥哥們幾乎要尖叫起來 , 那么大 , 那么粗 , 上邊還有冰糖在閃閃爍爍 , 真讓人往死里高興 。國人沒有喝下午茶的習慣 , 國人喝茶是什么時候想喝就什么時候喝 , 上午可以 , 下午也可以 , 一大早 , 兩眼迷糊 , 頭不梳臉不洗 , 就這么趕到茶館也不會沒得喝 。汪曾祺先生說他在西南聯大時的一個同學 , 整天都泡在茶館里 , 連洗漱用具都放在茶館里 , 在茶館里看書 , 在茶館里歇息 , 從早到晚 , 一待一整天 。喝茶是要吃些茶食的 , 瓜子、花生蘸 , 或小點心 , 牙口好還可以吃牛皮糖 。但我以為 , 如七八個人上茶館消磨半天 , 不妨就來一枚大個兒的天津麻花 , 誰想吃就掰那么一小塊兒 , 想吃再掰 , 挺好 。都說茶點是細點 , 有大麻花橫陳在那里 , 我想誰也不會有什么意見 。當然那得要許多人去吃 , 沒見過一個人一次能吃下一個天津大麻花的 , 有嗎?想是不太可能 。
《金瓶梅》里有句數落人的話 , 忘了是誰說的了 , “你還怕他把你放鍋里煮了 , 再說也沒那么大的長鍋!”世上有長鍋嗎?鍋長了那還叫鍋嗎?這話挺好玩兒 , 有一點點幽默在里邊 。每有人去天津 , 或我自己去 , 總會找最大個兒的“十八街麻花” 。我還會問人家:“有沒有再大個兒的?還有沒有再大個兒的?”有一次一個服務員對我說有一年餐飲界比武 , 有人做出一米多長的“麻花王”!我當時想 , 那么大的麻花可怎么做?怎么搓那股面?一個人可能不行吧?麻花當然離不開炸 , 那口鍋該有多大 , 是長鍋嗎?
直到現在 , 我都不知道天津大麻花最大個兒的有多大 , 我下午喝茶讀書的時候喜歡吃點什么小吃 , 但一般不怎么吃麻花 。有時候會突然想到麻花 , 也很想查一下書 , 想知道麻花的來歷 , 但不知從何查起 。我以為 , 在民間 , 麻花起碼是比較高級那么一點兒的食物 , 再有 , 很少有人在家里炸麻花 , 一旦想吃 , 就得去炸麻花的地方買 。我家門口就有那么一家 , 生意很好 , 常見老太太們買那么十個八個 , 小心翼翼地提著 , 也許是去給她們的外孫去安胳膊和腿兒 。我倒愿她們去買天津的大麻花 , 那她們的外孫該長多大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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