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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長把問題歸結在排水系統被垃圾堵塞，導致船體不穩：“大浪再打過來，船開始傾斜，最終沉海 。”他皮膚黝黑，不住地眨眼睛，一席話中兩次余光看向地面 。但這個說法并沒被認可 。通過平臺訂購自由行產品背后的風險，往往被忽視 。
撰文｜劉雪兒 魯智高
編輯｜金赫
01如果不出意外，4點半返航，“鳳凰號”的乘客們將在5點半抵達普吉島，享受紅酒與海風 。7月5日上午，普吉島還陽光四射，藍藍的天上飄著一塊塊卷積云，湛藍的海水泛著粼粼波光 。早上7點40分，“鳳凰號”郵輪啟程了，一小時后，游客們登陸南邊12公里外的皇帝島，從海上拖釣、浮潛 。
“鳳凰號”游船條件不錯，有四層，底倉是廚房和休息室，餐廳和潛水裝備區在一層，二層是船長室、室內休息室，三層為陽光甲板，還有按摩浴缸配備 。這次，它載著中國人居多的105名乘客，駛向未知的大海 。
【普吉島船難死42人背后 普吉島沉船事故最新進展】下午4點半，情況有變 。前一秒還是陽光燦爛，后一秒滾滾烏云伴著狂風席卷了整個海面 。天地陷入一片迷霧 。陸地上同樣暗示著不祥，樹木在風中左右甩臉，一棵直徑近兩米的樹被攔腰折斷 。
事故發生前，中國游客手機拍攝的照片
“鳳凰號”船艙內卻不至于那么混亂，明亮的燈光下，原木色的桌椅安好如初，窗前有人趴著睡覺，盡管有孩子吵鬧，女人們還在打著笑話哄娃娃 。
局勢越來越不安 。船身左右搖擺，一個男子站起身來，走兩步就倒在了大爺身上，引起人們一陣尖叫，睡著的女人一下子被驚醒，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咸海水味的焦灼感 。
一個華人潛水員王東（化名）拍了視頻發給女友，六米高的巨浪打到船頭玻璃上，“啪”地一聲滾落無數水珠，駕駛艙的穿藍色制服的老船長身子往后一仰，又重新彎到臺前 。
不久，一層的船艙玻璃“咚”地爆裂，滾滾海浪傾涌而進 。乘客見了，哭叫聲、推搡聲吵成一片，伴著海水灌進船艙的“咕嘟嘟”悶響，新一輪的暈船嘔吐潮爆發了 。人們裹上濕噠噠的浴巾，縮著身子，相互取暖 。王東見勢不妙，迅速打開救生筏，人們蜂擁而入 。
灌滿海水的鳳凰號漸漸下沉 。沒來得及跑的乘客一點點被海水淹沒，腰間、胸腔、嘴巴、頭頂 。最后一聲沉悶的巨響，船不見了，卷起一股漩渦 。生還的人們顧不上哭泣，冒著大雨，拼了命地劃著救生筏 。
王東他們在海上漂浮了兩個半小時，幸好遇到了救援隊 。他對《新京報》透露，“鳳凰號”船體向左側翻，先船尾后船頭，豎直深入海中，整個過程約兩分鐘 。此外，船上有六七個小朋友，他救了兩個 。
而差不多同時返航的另一艘船“海角七號”，載著新聞晨報采訪人員林穎穎一家六口人 。巨浪一次次涌來后，她終于忍不住了，淚水奪眶而出，望著老公：“萬一出了事，你要先救兩個孩子！”直到兩個半小時后，整船人安全著陸，她懸著的心才落下 。
幸存者不知道的是，5日下午5點45分，兩艘載有127名中國游客的游船，在返航普吉島途中分別在珊瑚島和梅通島發生傾覆 。
02林穎穎抵達時，岸邊已亂成一鍋粥 。警車的紅藍燈光交替閃爍，發出“嗚吖嗚吖”的長鳴 。六個人抬起擔架推向救護車，穿著橙色救生衣的小伙子痛得大叫 。一個被救上岸的男人起身擁抱救援隊員，一旁的泰國人拍他肩膀：“沒問題沒問題 ?！本仍牧硪贿叄瑤讉€亞洲面孔的女人正坐在船上，她們頂著濕漉漉的頭發，一臉疲倦地看著人群 。
6日上午的搜救繼續著，一個穿著制服的警察站在搜救船上指揮，他皮膚黝黑，語速極快 。身后淡藍的空中漂著棉絮狀的白云，海洋泛著翡翠般的綠光，在太陽下乖巧得像個待嫁閨秀，很難想象這里曾遭遇風暴 。據普吉府尹介紹，6日泰方共出動十幾艘大船、5架直升機搜救，探尋三處：失事島嶼附近陸地、附近水面、沉船位置 。
身處自然災害多發的國家，泰軍救援經驗豐富 。6月23日，泰國12名少年足球隊員和1名年輕教練，在北部邊境地區的洞穴探險后失蹤 。由于洞穴深度可達10公里，通道狹窄，加上強降雨形成洞穴積水，氧氣含量過低，泰方派出1000名士兵和4架直升機救援 。除了美英外，中國有兩個民間救援隊參加，終于在7月2日發現13人還生還 。而其中一個中國隊員王旬東（音）剛結束足球隊搜救，這周五就開始搜尋墜海的同胞 。
在普吉島，查龍碼頭是搜救主要展開作業的大本營 。駕車20多分鐘，便可到達12公里外的普吉府醫院 。據《南方周末》報道，參與救援的華人導游透露，這里承接了獲救的主要重傷人員 。
這家醫院可容納190張病床，雖然只有7年歷史，但設備相對齊全，國際部還配有國際協調員，官網顯示協調員除了會英語和泰語外，還通過中國酒店培訓和大學學習掌握了中文 。
但在大量中國傷員面前，一個中文翻譯是遠遠不夠的 。當地華人華僑迅速行動起來，民宿主、行程定制師、房產置業公司職員、汽車租賃公司員工……都到醫院去當翻譯，在微博上發布救援和遇難者信息 。
除了當地華人外，一家民間組織泰國中國和平統一促進總會，也專門成立救助小組，從翻譯、車隊、住宿、食物到公關、后事儀式、保險理賠、捐款等提供一條龍服務 。早在2015年8月，曼谷發生爆炸事件時，該組織也在給受傷的中國游客提供幫助 。
秒針嘀嗒穿行，6日下午1點26分，沉沒的“鳳凰號”被找到，更多遺體被打撈上來，遇難者人數升到40人 。一輛救援架上放著一具遺體，在陽光下倒出淡淡的影子，從頭到腳裹著白布，橙色的救生衣連著頭部的黑發，打結處露出蒼白的手腕 。
失蹤者的家屬們爬上了“熱鍋”，5日晚上11點10分，鄭平（化名）發了第一條求助微博，媽媽姐姐姐夫侄女手機關機 。6日清早5點57分，他定位在泰國的中國駐泰國大使館，發了第二條求助消息，直到6日下午4點59分，他公布四位親人的姓名，其中小侄女才18個月大 。
“翻船出不去，全部在船艙 ?！彼嬖V我，“我現在精神崩潰 。”微博下三四十條評論給他加油打氣，不斷有人給他發最新獲救者名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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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日晚上11點半，新華網發布中國駐泰國宋卡總領事館最新消息，在普吉島翻船的127名中國游客中，已經有78人獲救，失聯21人，已找到遺體中，確認16人遇難，身份待確認有12人 。
這其中，浙江海寧一家企業損失慘重 ?！缎戮﹫蟆穲蟮溃链鹿手杏?7人來自海寧海派家具有限公司，該公司組織中層及家屬出游，截至6日上午9點半，19人獲救，還有18人失聯，副總經理周峰也在失聯名單里 。
《錢江晚報》說，周峰的老父親一聽到事故，血壓一下子升到200多，周峰一家三口都失聯，兒子才11歲 。7月5日，周峰還發了條朋友圈，他穿著藍花紋T恤對著鏡頭自拍，兒子戴著墨鏡顯得酷氣十足，背后是墨綠的汪洋大海，配的文字是：“登島，征服皇帝島 。”
公司目前成立工作組奔赴泰國，也在給當地的家屬做安撫，家具廠仍然正常運營 。這家公司成立于2015年，主要做沙發、皮革服裝，西北200米處是一個皮革城加工區，占地達23萬平方米 。皮革是海寧的支柱產業，上世紀90年代海寧皮革城拔地而起，并在2009年后向外擴張，如今海寧已成為中國皮毛皮革的集散中心 。
03泰國已經成為中國人出境游第一國 。據泰國機構統計，2017年中國有980萬人次赴泰旅游，占泰國接待全球游客數的28%，其中普吉島是最受中國人歡迎的海島 。
但泰國游背后的危險，多數人并沒有深入認識 。
李孜（化名）對不少人氣憤不已，她開了一家普吉島民宿：“現在是雨季，有臺風、離岸流，插了旗子叫你們不要下去，不聽，倆禮拜，死了四個溺水五個了 ?！?br />
除了雨季的奪命天氣，道路交通安全也受人詬病：滿大街的tutu車、雙跳車、摩托車 。世衛組織曾指責泰國道路危險系數第二，僅次于戰亂時的利比亞 。這給自由行的旅行平臺提出了挑戰 。
這次事故中，通過在線平臺訂購產品的自由行游客，涉及江蘇、浙江、廣東、遼寧、河南等省 。攜程、飛豬、馬蜂窩等在線旅游平臺都位列其中，除了平臺直接采用當地資源，包裝自營產品外，第三方商家供應的平臺型產品依然是主流 。
據騰訊深網透露，目前平臺對第三方商家的審核較為寬松，“很多平臺比較開放，只要有三證，證件合規都可以入駐，甚至對第三方產品的車齡、船齡、司機駕齡都沒有細致把控 ?！?br />
旅行社的規范令人存疑 。這次事故中，李華（化名）的姨娘一家三口在“鳳凰號”上，目前只有姨夫一人獲救，姨夫告訴她，救生衣是船翻了以后才發的，大部分人沒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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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號”船長把問題歸結在排水系統被垃圾堵塞，導致船體不穩：“大浪再打過來，船開始傾斜，最終沉海 ?！彼つw黝黑，不住地眨眼睛，一席話中兩次余光看向地面 。
但泰國官方卻不認這種說法 。6日，泰國副總理巴威發飚了，稱將對該船船長和船只所有者采取法律行動 ?！按L和船主未能留心當局的預警，貿然出海，因此他們將承擔責任 。”泰國旅游局警察也表態，將會調查旅行公司是否有非法營運情況，并作出相應處罰 。
自由行已經成為國人旅行的一個主要選擇 。2017年在飛豬上租車境外自駕游的人，比2016年增長337% 。此外，攜程2017年定制旅游增長220% 。但風險不容忽視 。北京聯合大學在線旅游研究中心主任楊彥峰告訴我，海外自由行，去一些不發達地區會存在風險 。比如說，訂票時要選日期，即使天氣不好也懷著僥幸心理，畢竟退改期的代價太大，如果是跟團游，領隊也會考慮整體的安全問題，行程上好調節，安全知識也會傳授更多 。
這次事故的賠償方案還沒有完全出來 。泰國旅游和體育部宣布，會成立專項基金，給每位遇難者30萬泰銖（約6萬人民幣）賠償，傷者可獲得不超過50萬泰銖（約10萬人民幣）報銷 。“鳳凰號”負責人透露，公司會負責所有船客的醫療費用，也會提出保險索賠補償傷者和遇難者 。
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
北京時間6日晚上11點41分，有人告訴我開始新一輪遺體比對了 。7日凌晨2點14分，李孜更新遇難者名單，遇難的會拿鉛筆劃一條杠 。我看到了鄭平四個親人的名字被劃掉，55歲的媽媽，33歲的姐姐，35歲的姐夫，18個月大的侄女 。微博評論下有人提醒他 。
7日8點59分，鄭平確認了家人遇難的消息 。他換了頭像，一只燃燒的紅蠟燭 。李華們還在等待親人的歸來，在家中，在賓館，在碼頭，在大使館 。也許他們永遠不會來了，也許明天就回來 。
（陳芳對本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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