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中國文化內核是一個高度復雜,高度集成、一以貫之的知識體系 。從內圣到外王,圓融無礙,這是世界文明史上極為罕見的 。
概括起來,中國的知識系統的主體分為兩個互相關聯層次 。一是由道至名而至于法,分別由具有代表性的三個學派組成,即道家、名家、法家 。這是由內圣向外王、由天道向人道的路線,這一路線的集大成是興盛于戰國至西漢的黃老之學;二是由儒家最高“密法”,性命與天道之學(古人講“學達性天”,亦稱性命之學),它由孔子所傳,由子思氏之儒發揚光大,但孟子之后已經鮮為人知 。性命與天道之學是由理至性而至于命,也就是《易經·說卦傳》所言的“窮理盡性以至于命” 。這里的理,既是性理,也是事理;這里的性,乃心性;這里的命,指天命,天道,所謂“命自天降” 。其路線是由人道達及天道 。
前一個知識體系整體上是由天道至人道,后一個知識體系整體上是由人道至天道,二者相互貫通,就構成了能通“天人之際”的大學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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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名、法三者的本質及其間的辯證關系
《老子》道經開篇的的幾句話精妙地表達了道、名、法之間的關系 。上面說:“道可道也,非恒道也 。名可名也,非恒名也 。”這是1973年才在長沙馬王堆西漢墓出土的《老子》(甲本)的寫法,后世為避漢文帝諱,將兩個“恒”字改為“常” 。今本《老子》全句作:“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這個改法很不好,因為在先秦文獻中“恒”字具有特殊的意義,在道論類作品中,是表達終極性的概念 。比如在上博簡《恒先》中,“恒先”就指道;在馬王堆帛本《易經》中,“太極”寫作“大恒” 。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 。名可名也,非恒名也”,這里的第一個“道”字是名詞,意為無形相、不可言說的天道,大道 。第二個“道”是動詞,意為言說 。“名可名”也是這樣,第一個“名”是名詞,第二個“名”是動詞,通“命”,有命名的意思 。北京大學所藏漢簡《老子》就直接寫作“命”,上面說:“名可命,非恒名也 。”
那么“道可道也,非恒道也 。名可名也,非恒名也”全句是什么意思呢?后世學者人人臆說,莫衷一是 。要理解它的真義,我們還是要看先秦時人是如何理解這句話的 。
《淮南子·道應》有一段齊桓公與輪扁的對話,其中作者以“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作為總結 。故事說:“桓公讀書于堂,輪人斫輪于堂下,釋其椎鑿而問桓公曰:‘君之所讀書者,何書也?’桓公曰:‘圣人之書 。’輪扁曰:‘其人焉在?’桓公曰:‘已死矣 。’輪扁曰:‘是直圣人之糟粕耳!’桓公悖然作色而怒曰:‘寡人讀書,工人焉得而譏之哉!有說則可,無說則死 。’輪扁曰:‘然,有說 。臣試以臣之斫輪語之:大疾,則苦而不入;大徐,則甘而不固 。不甘不苦,應于手,厭于心,而可以至妙者,臣不能以教臣之子,而臣之子亦不能得之于臣 。是以行年六十,老而為輪 。今圣人之所言者,亦以懷其實,窮而死,獨其糟粕在耳!’故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文意:齊桓公正在堂上讀書,一位做車輪的工匠在堂下砍削車輪,他放下手中的椎子和鑿子,問齊桓公:“君王您正在讀的是什么書?”桓公說:“是圣人的書 。”這位叫輪扁的工匠又問:“這位圣人還活著?”桓公回答說:“已經死了 。”輪扁馬上說:“那您讀的只能是圣人的糟粕了 。”桓公聽了,一下變了臉色,怒道:“我讀圣賢書,你這工匠憑什么譏笑我?你說出理由來也就罷了,如說不出理由來,就處死你 。”輪扁不慌不忙地說:“好的,我說出道理來 。試拿我做車輪的體會來說說這其中的道理:如果榫頭大,榫眼開小了,就會澀滯安不進去;如果榫眼開大了,榫頭做小了,太松滑動不牢 。不松不緊,得心應手,達到神妙境界的技術,我無法傳授給我的兒子,而我的兒子也無法從我這里學到這技術;所以我盡管年逾古稀,年老無力,還得親自做車輪 。由此可見,圣人的話中如果有高深神妙的精華,但由于不能言傳,所以也必定會隨著圣人死去而帶走,而只有那些可以言傳的糟粕留下來 。”所以《老子》說“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
《莊子》也引用了上則故事,其意是在說明,大道是超越形與色,名與聲的,不可言傳,不可書記,甚至也超越人的意識心 。作者由是發出了世人沉淪名相的感慨 。《莊子·天道》開篇先講了這個道理,對于我們理解“道可道也,非恒道也 。名可名也,非恒名也”的實義特別有幫助 。上面說:“世之所貴道者書也,書不過語,語有貴也 。語之所貴者,意也,意有所隨 。意之所隨者,不可以言傳也,而世因貴言傳書 。世雖貴之,我猶不足貴也,為其貴非其貴也 。故視而可見者,形與色也;聽而可聞者,名與聲也 。悲夫,世人以形色名聲為足以得彼之情 。夫形色名聲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則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豈識之哉!桓公讀書于堂上,輪扁斲(音“zhuó”,意為砍削——筆者注)輪于堂下,釋椎鑿而上,問桓公曰:‘敢問,公之所讀者何言邪?’公曰:‘圣人之言也 。’曰:‘圣人在乎?’公曰:‘已死矣 。’曰:‘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通“粕”——筆者注)已夫!’桓公曰:‘寡人讀書,輪人安得議乎!有說則可,無說則死 。’輪扁曰:‘臣也以臣之事觀之 。斲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 。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應于心,口不能言,有數存焉于其間 。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斲輪 。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然則君之所讀者,古人之糟魄已夫!’”
正是因為大道不可言說,所說先賢重不言之言 。《淮南子·氾論》中說:“百川異源而皆歸于海,百家殊業而皆務于治 。王道缺而《詩》作,周室廢、禮義壞而《春秋》作 。《詩》、《春秋》,學之美者也,皆衰世之造也,儒者循之以教導于世,豈若三代之盛哉!以《詩》、《春秋》為古之道而貴之,又有未作《詩》、《春秋》之時 。夫道其缺也,不若道其全也 。誦先王之《詩》、《書》,不若聞得其言;聞得其言,不若得其所以言 。得其所以言者,言弗能言也 。故道可道者,非常道也 。”《管子·心術上》也說:“故必知不言之言,無為之事,然后知道之紀 。”
上面引文中,《莊子》和《淮南子》作者主要講的是無名之道,所以《淮南子·氾論》直接說“故道可道者,非常道也”,并未提及“名可名,非常名” 。那么“有名”之名與無名之道是什么關系呢?事實上《老子》道經在“道可道也,非恒道也 。名可名也,非恒名也”后面馬上展開了論述:“無名,萬物之始也 。有名,萬物之母也 。故恒無欲也,以觀其妙;恒有欲也,以觀其所徼(徼,求;整句的意思是說人有欲,即有人我之境,要看他所求的東西——參閱李零:《人往低處走:<老子>天下第一》,生活 。讀書 。新知三聯書店,2008年,第26頁) 。兩者同出,異名同謂 。”
就是說,名與道皆出于道,但名是描述有形相世界的概念 。道可以引申為作事的基本法則,原則,名用以指稱事物 。事物總是在變化的,而道本身卻是不變的 。《文子·上義》引老子言解釋說:“治國有常而利民為本,政教有道而令行為古(當為“右”之誤,從俞樾說——筆者注),茍利于民,不必法古,茍周于事,不必循俗 。故圣人法與時變,禮與俗化,衣服器械,各便其用,法度制令,各因其宜,故變古未可非,而循俗未足多也 。誦先王之書不若聞其言,聞其言,不若得其所以言,得其所以言者,言不能言也,故‘道可道,非常道也,名可名,非常名也 。’故圣人所由曰道,所為曰事 。道,猶金石也,一調不可更;事,猶琴瑟也,每終改調 。故法制禮樂者,治之具也,非所以為治也,故曲士不可與論至道者,訊寤于俗(指浸染習俗——筆者注)而束于教 。”(文意:治國有準則而以利民為根本,刑賞和教化如果以道為準則政令就會得到尊重,如果有利于民眾,那就不必效法古人,如果有利于事情的圓滿,那也不必順從于民俗 。所以圣人制定法令隨時代的變化而變化,禮儀也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服飾器具,各以方便使用為原則,法律制度命令,因地因時而不同,所以改變古法不必遭到非議,而順從民俗也不必過多贊譽 。讀先王之書,不如聽其言,聽其言,不如獲得其所言說的根本之道,懂得了其所言說的根本之道,也即言不能言的永恒之道,所以說:“道可道,非常道也,名可名,非常名 。”因此圣人作事所依據的稱作道,對其作為稱作事,道就像金石所做的鐘磬之類的樂器一樣,音律一旦調好就再也不能更改了,而事則像琴瑟一樣,彈奏完一曲后,再彈下一曲時就要改調,事必隨時勢的變化而變化 。法制和禮樂這類東西,是治國的工具,而不是治國的根本方法,所以不可與寡聞陋見之士討論至道的問題,這是因為他們為習慣所拘,為政教所縛 。)
不難看出,這里的道指的是事務、法制禮樂產生的原則,而名則指稱事,法制禮樂 。《文子·上禮》對“名可名,非常名”和“道可道,非常道”分別作了解釋,由此我們可以更清楚地看到二者的本義 。上面還是引老子言:“古者被發而無卷領,以王天下,其德生而不殺,與而不奪,天下非其服,同懷其德 。當此之時,陰陽和平,萬物蕃息,飛鳥之巢可俯而探也,走獸可系而從也 。及其衰也,鳥獸蟲蛇,皆為民害,故鑄鐵煅刀以御其難,故民迫其難則求其便,因其患則操其備,各以其智去其所害,就其所利,常故不可循,器械不可因,故先王之法度,有變易者也,故曰:名可名,非常名也;五帝異道而德覆天下,三王殊事而名后世,因時而變者也 。譬猶師曠之調五音也,所推移上下無常,尺寸以度,而靡不中者,故通于樂之情者能作音,有本主于中 。而知規矩鉤繩之所用者能治人,故先王之制,不宜即廢之,末世之事善即著之 。故圣人之制禮樂者,而不制于禮樂,制物者,不制于物,制法者,不制于法,故曰:道可道,非常道也 。”(文意:古代的人散發,隨便用什么東西蓋在頭上束住就可以了,并把衣領翻在外邊,能夠稱王天下的原因,在于圣人德好生而不好殺,給予而不掠奪,天下不是靠征服而獲得的,因為他有德所以人民才共同歸附他 。那時,陰陽和平,萬物繁殖增長,飛鳥之巢,可以低頭去掏取,走獸可以牽著跟人走,人無害物之心,物無畏人之慮,可謂是圣德之世了 。到了衰落之時,鳥獸蟲蛇,皆為民害,所以人們熔煉鐵錘制刀器,用來抵御鳥獸蟲蛇的禍害,故人民迫于其禍害而各尋求其適當之法,為防備災難所以各操其刀器之具以防身,每個人都利用其智慧,以除去所遇到的災害,趨利避害成為每個人的追求,固定的成例不必遵循,器械工具不必一成不變,所以先王的法度,有所變化是必然的,因此說:“名可名,非常名”五帝統治天下的方法不一樣,但都以其德治理天下,三王處事不同名聲卻都傳之后世,原因就是他們都能根據時代的變化而變化 。就好像師曠調五音一樣,推移上下十分熟練,雖然沒有固定之法可循,但卻無不符合,所以精通于音樂之性的人能定音律,其心中自有根本,而知道法度準則用途的人能夠統治別人 。所以先王的制度,不適宜的東西就廢除它,末世的事情,好的就發揚它——圣人創制禮樂,而不為禮樂所制約;制作萬物的,不為萬物所制約,制定法律的,不為法律所制約 。所以說:“道可道,非常道”)
綜上所述,我們基本清楚了“道可道也,非恒道也 。名可名也,非恒名也”的本意:道本身不可言說,只能心感 。“道”作為名,能夠言說,但言說出來的卻不是終極的大道(恒道,也引申為事理);名,作為事物、制度的名號是可以言說的,但事物總是不斷以展變化的,所以它也不是一成不變的名(恒名) 。
道代表不可言說的本體,名指稱可言說的事物,法是事物的外在形態、表現 。法變(實變),名亦變,而大道不變,因為大道是超越名相的 。其本不可言說,只是強名之為“道”罷了——若我們真正掌握了道、名、法三者的本質及其間的辯證關系,也就掌握了中國文化內圣外王的精髓所在——不拘于法,謹慎于名,孜孜向道,近得之矣 。
“道可道也,非恒道也 。名可名也,非恒名也”,其言簡,其義大矣!
二、窮理、盡性、至于命,修養做功夫的三個步驟
除了由道至名至法,由天道至于人道,中國文化中還有一個由人道至于天道的知識體系,這就是內圣之學,一言以蔽之,就是《易經·說卦傳》所說的“窮理盡性以至于命” 。
南懷瑾先生曾經形象的將之比作孔子修養做功夫的三個步驟,并與佛法相參證,很有啟發性 。在《宗鏡錄略講》中他寫道:“人要修道了生死,先要‘窮理’,等于禪宗的參話頭,也等于佛教所言,要把一切經教道理通達透了 。‘盡性’,然后才會了解到宇宙與人生的本來是什么 。明心見性以后,才知道‘命’,生命的奧秘道理在什么地方 。所以,‘窮理盡性以至于命’,可以說是孔子提出修養做功夫的三個步驟,先‘窮理’,后‘盡性’再生命‘以至于命’,才懂得命 。”(南懷瑾:《宗鏡錄略講》(上),民族知識出版社,2000年,第412~413頁 。)
要深入理解“窮理盡性以至于命”,首先我們要搞清楚什么是命?據《孔子家語·本命解》,魯哀公曾經向孔子請教:“人之命與性何謂也?”孔子回答說:“分于道謂之命,形于一謂之性 。化于陰陽,象形而發謂之生,化窮數盡謂之死 。故命者,性之始也;死者,生之終也 。有始則必有終矣 。”
命源自天道,屬于天道,所以《性自命出》也說:“命自天降 。”這個命從大宇宙的角度說是天道,從人生的角度說,就是命運 。唐代孔穎達《周易正義·乾傳卷一》疏云:“命者人所稟受,若貴賤夭壽之屬是也 。”文中的“夭壽”涉及生死的問題 。在孔子看來,生死是自然的過程,這種認識本質上與道家沒有太多區別 。《莊子·知北游》就講:“人之生,氣之聚也 。聚則為生,散則為死 。”氣聚氣散,如浮云之動,白云蒼狗,本來無常!
所謂“至于命”,就是要證得天道,和同大道 。據《莊子?大宗師》和郭店楚簡《五行》篇,這種境界是極高的,以至達到“舍體”、“外生”,超越死生的“獨”的境界 。南懷瑾先生以孔子的一生為例解釋說:“我們看孔子一生,‘十五歲而志于學’,知道這個學問,‘三十而立’,三十歲才確定向這個學問上努力修養;‘四十而不惑’,從三十歲到四十歲這十年當中,還有懷疑,到了四十歲確定不懷疑;‘五十而知天命’,他才知道命,‘六十而耳順’,善惡是非一切無分別,一切皆是順緣,到了‘七十隨心所欲不逾矩’ 。我們勉強拿這一段來作注解 。那么,由明心見性而達到真正了解這個命的學問,太不容易 。”(南懷瑾:《宗鏡錄略講》(上),民族知識出版社,2000年,第413頁 。)
那么“至于命”的前提條件是什么,就是“盡性” 。性即人的本性,《易經·系辭傳》有:“一陰一陽之謂道,繼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 。”《性自命出》上說:“性自命出,命自天降 。”董仲舒亦云:“……命者天之令也,性者生之質也,情者人之欲也 。”(《漢書·董仲舒傳》)
在我們的先賢看來,性源于命,亦源于天道 。所以說人的本性是清靜的——“盡性”,就是“究盡生靈所稟之性”(《周易正義》孔穎達疏),回歸人類的清靜本性 。
人性本靜,這個觀念為儒道所共有 。《禮記·樂記第十九》論人性與外物的關系時指出,是外物的影響使人產生了各種欲求和好惡分別,如果不加以節制,就會使人成為外在事物的奴隸,進而失去其內在清靜自然本性 。上面說:“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惑于物而動,性之欲也 。物至知知,然后好惡形焉 。好惡無節于內,知誘于外,不能反躬,天理滅矣 。夫物之感人無窮,而人之好惡無節,則是物至而人化物也 。人化物也者,滅天理而窮人欲者也 。”(文意:人的本性本是清靜的,這是人的天性 。受到外物的影響而產生各種沖動,這是由人性產生的欲求 。外物的各種影響使人產生了不同的感覺,喜好和厭惡的情緒就反映出來了 。人們對好的事物總是不會主動拒絕,外界的美好事物持續存在,不斷誘惑人,如是人們不能反省自己,就會沉溺其中,難以自拔,這樣就會喪失人的天性 。外物對人的影響誘惑是種類繁多無窮無盡的,如果沒有節制,那么在外物的影響下,人就會被外物所誘惑而深陷其中,成為外在事物的俘虜,從而失去其自然本性 。)
黃老經典《淮南子·原道訓》中的一段話與上文有異曲同工之妙 。文章說:“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感而后動,性之害也;物至而神應,知之動也;知與物接,而好憎生焉 。好憎成形而智誘于外,不能反己,而天理滅矣 。故達于道者,不以人易天,外與物化,而內不失其情 。”
另外,漢代緯書中也繼承了人性本靜的思想,并提出了性為本,情為末;性主靜,情主動的觀點 。《孝經緯·援神契》云:“性者,人之質,人所稟受產 。情者,陰之數,內傳著流,通于五藏 。故性為本,情為末 。性主安靜,恬然守常 。情則主動,觸境而變 。”(《五行大義·論情性第十八》引)
表面上看來,郭店楚簡《性自命出》沒有談到人性本靜,但其核心觀點與《禮記·樂記第十九》和《孝經緯·援神契》沒有任何本質的區別 。《性自命出》的作者以金石樂器為喻,用來說明外境動性,性主靜的觀點,上面說:“凡性為主,物取之也 。金石之有聲,弗扣不鳴,人之雖有性,心弗取不出 。”又說:“凡動性者,物也 。”
《性自命出》不明言人性本靜,避免學人執著于靜,這或許也可以說是其論說的精妙之處 。
那么如何作到“盡性”呢,就是要治心,所以《性自命出》的作者明確指出:“凡道,心術為主 。”這與同時出土的《五行》篇觀點是一致的,《五行》開篇就講諸德當形于內,內生于心,最為重要 。上面說:“仁形于內,謂之德之行 。不形于內,謂之行 。義形于內,謂之德之行 。不形于內,謂之行 。禮形于內,謂之德之行 。不形于內,謂之行 。智形于內,謂之德之行 。不形于內,謂之行 。圣形于內,謂之德之行 。不形于內,謂之行 。”這里的內,就是心的意思 。《禮記?禮器》有:“無節于內者 。”唐代孔穎達疏云:“內,猶心也 。”
借用《尚書·多方》中的話說就是“克念作圣” 。在心念起處下功夫,是修行的不二法門 。只在在念頭起處克制私欲,才有更大力量——當然事后真心懺悔亦好 。
在中國先賢的觀念中,身心本是相互影響的 。心(性)影響身,身也會影響心(性),所以《性自命出》指出,我們在日常行為中應嚴格遵守禮義之道,讓行為舉止來端正自己的內心,防止“心以體廢”,就是所謂的“君子身以為主心” 。
總之,就是要在身與心、內圣與外王兩方面“盡性”,最后達到合于大道,“至于命”的生命境界——在那里,智慧,安樂、德行三位一體 。《五行》篇云:“君子亡中心之憂則亡中心之智,亡中心之智則亡中心之悅,亡中心之悅則不安,不安則不樂,不樂則亡德;君子無中心之憂則無中心之圣,無中心之圣則無中心之悅,無中心之悅則不安,不安則不樂,不樂則無德 。”
“盡性”是大學問,所以要先“窮理” 。唐代孔穎達疏云:“《易》道周備,無理不盡 。圣人用之,上以和協順成圣人之道德,下以治理斷人倫之正義,又能窮極萬物深妙之理 。”這里的“理”,不僅指物理之理,也指人生的終極真理 。與《性自命出》同時出土的《郭店楚簡·語叢一》有:“知天所為,知人所為,然后知道 。知道然后知命 。”
可以這樣說,窮理、盡性、至于命是通過內圣的修習達及清靜大道,而道、名、法是以清靜大道為基礎,以名連接形上形下,成就外王的事功,最后目標是整個社會達到清靜無為的太平之世——由已及人,兼善天下,修齊治平,不是后世儒家混亂、蒼白的口號,而是實實在在的大學問,大事功 。吾輩敢不敬之,慎之!
內圣而外王,是通天人之際的大道,是中國文化不同于人類其他文化的顯著特點——學人若能于此處落腳,孜孜以求,當無愧于此生矣 。
孔子云:“朝聞道,夕死可矣 。”真正了悟生死(命)的本來,人生的本分,修身以俟之,死而后已 。才能視死如歸,生死一貫,“夕死可矣”!
有志君子,勉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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