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眼癥,真的是“絕癥”?

干眼癥,真的是“絕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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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歲的周漾為熬夜付出了沉重代價 。 今年春節期間 , 她每天熬夜至凌晨一兩點 , 復工后 , 干眼癥復發 。 每天早晨醒來 , 她的眼睛像被膠水黏住 , 難以睜開 。 過去半年 , 她一直飽受干眼癥的折磨 , 雙眼干澀、灼熱 , 最糟糕時 , 她無法正常注視電子屏幕 , 整個眼窩以及左臉都疼痛難忍 。 疼痛讓她一度懷疑自己是否中風 。
周漾的經歷并非個例 。 假期中 , 人們沉浸在搶紅包、刷視頻的樂趣中 , 卻讓眼睛承受了超負荷壓力 。 冬季原本就是干眼癥易發季節 , 春節假期結束后 , 據媒體報道 , 到醫院眼科門診就醫的干眼癥患者明顯增多 。
隨著電子屏幕滲透到生活的各個方面 , 干眼癥正成為一種國民病 。 接受采訪的醫生一致指出 , 干眼癥曾經主要影響中老年人 , 近年來 , 甚至有向幼齡群體擴散的趨勢 。 一個頗為常見的問題卻困擾著許多患者:干眼癥看上去沒那么嚴重 , 可為什么這么難治?

上海五官科醫院干眼癥就診區 。 圖/IC
每5人中就有1位飽受干眼之苦
周漾第一次出現干眼的癥狀 , 是在2022年7月的一個工作日 。 她的雙眼突然感到刺痛 , 隨后無法看電腦和手機屏幕 , 閉上眼睛時 , 眼眶周圍也極度緊繃 。 周漾隨即前往公司附近一家三甲醫院就診 , 被確診為干眼癥 , 使用三天滴眼液后 , 干眼癥狀消失 。
一年后 , 周漾的干眼癥復發 。 2023年7月 , 周漾在工作之余同時籌備婚禮 , 幾乎每天都在熬夜 , 睡眠也很差 , 她的眼睛開始出現干癢癥狀 。 起初她以為是結膜炎 , 到了7月末 , 癥狀加重 , 眼瞼沉重 , 眼睛幾乎無法睜開 。 她看了三家醫院 , 醫生開了不同的眼藥水 , 但癥狀都未得到緩解 。 最終 , 她再次前往公司附近的三甲醫院 , 被確診為重度干眼癥 。
伴隨人的每次眨眼 , 眼瞼內的腺體產生的眼淚 , 會在眼表形成一層薄薄的淚膜 , 幫助眼睛保持濕潤 , 并聚焦光線 , 讓人們看得更加清楚 。 淚液中的抗菌物質 , 也能防止細菌滋生 。 正常情況下 , 眼淚會保持動態平衡 , 一部分蒸發 , 另一部分通過眼角的淚管從鼻腔中排出 。 但如果淚液分泌不足或蒸發過多 , 就可能導致干眼癥 。
患有干眼癥的人 , 會感到眼部有異物感、干澀、發癢 , 或有無法準確描述的不適 , 有時還可能出現短暫的視覺模糊 。 目前 , 干眼癥已成為除了近視之外最常見的眼科疾病之一 。 據統計 , 全球干眼癥總體患病率為5%~50% , 其中亞洲人群的患病率明顯高于西方人群 。 2013年版《干眼臨床診療專家共識》提到 , 中國干眼癥的患病率約為21%~30% , 這意味著 , 按保守估計 , 國內每5人中就有1位飽受干眼之苦 。 到醫療機構門診就診的干眼患者 , 占眼科總就診人數的30%以上 。
北京大學第一醫院眼科主任醫師吳元從十多年前開始研究干眼癥 , 他向《中國新聞周刊》提到 , 早些年 , 醫生在臨床關注到的干眼癥患者 , 以中老年人為主 。 因為隨著年齡增長 , 人體的淚腺功能會逐漸減退 , 淚液分泌減少 。 此外 , 中老年人群如果出現干燥綜合征等免疫性疾病、糖尿病等慢性病 , 或者使用一些藥物 , 都會增加干眼風險 。 但近十多年來 , 人們的生活方式發生巨大變化 , 尤其隨著智能手機的普及 , 干眼癥的患者和病因正發生明顯變化 。 “目前干眼的發病特點是大眾化、年輕化 , 一些小學生 , 因為接觸屏幕增多 , 或者佩戴OK鏡矯正視力等也出現干眼的癥狀 。 ”吳元向《中國新聞周刊》說 。

圖/視覺中國
某種程度上 , 干眼癥成了科技進步的一個代價 。 根據2022年發布的《中國干眼專家共識:生活方式相關性干眼》 , 每天使用視頻顯示終端超過8小時可能導致干眼 。 新冠疫情暴發后 , 學生群體干眼發病率升高與居家使用視頻顯示終端時長增加有關 。
2023年 , 吳元團隊曾做過一個小型臨床研究 , 他們召集多位平均年齡為22歲的大學生志愿者 , 在溫度合適的室內玩對抗性較強的手機游戲 , 100分鐘后 , 志愿者的淚膜穩定性明顯下降 , 同時還出現25度的暫時性近視加深的狀況 。 吳元解釋 , 人們專注盯著屏幕時 , 眨眼頻次減少 , 眼角膜更容易干燥和出現損傷 , 并附著灰塵 。 此外 , 屏幕亮度、持續用眼帶來的肌肉收縮等 , 也會引起視覺疲勞 。 在吳元看來 , 未來隨著虛擬現實技術的發展 , 人們對屏幕的依賴只會不斷加深 , 這會使干眼癥患病率進一步提高 。
引起干眼的病因十分復雜 , 長期配戴隱形眼鏡、廣泛使用眼部化妝品、熬夜、失眠、吸煙或者做了屈光手術 , 都會加重干眼癥狀 。 今年29歲的謝燁 , 2016年出現干眼癥狀 , 她當時做直播 , 化濃妝 , 戴美瞳 , 每天面對高強度的燈光工作3個小時 。 有一天 , 她的眼睛突然無法對焦 , 看什么東西都很模糊 。 醫生告知她是角膜炎和干眼癥 , 下眼瞼板腺缺失三分之一 。
長期在戶外工作的人 , 也比在室內工作的人更容易患干眼癥 。 吳元向《中國新聞周刊》提到 , 外賣配送員也是干眼癥的高發人群 , 他們長期在戶外騎車 , 無眼部防護措施 , 更容易出現干眼 。
多位受訪醫生都提到 , 干眼癥的診斷并不復雜 。 吳元根據多年的臨床觀察總結 , 不同類型的干眼癥 , 其患者是相對固定的 。 水液分泌不足型干眼癥通常與年齡增長有關 , 主要見于中老年人群體 , 女性更年期后由于雌激素水平下降 , 可能會經歷眼淚分泌腺體的萎縮 , 從而導致干眼癥發生 。 另外 , 某些內科疾病 , 如紅斑狼瘡等風濕性疾病也可能觸發干眼癥 。
因淚液過度蒸發而引發的干眼癥 , 在臨床上更為常見 , 其誘因往往與患者的生活方式相關 。 對那些需要長期使用電子設備的老年患者來說 , 他們可能會表現為混合型干眼癥 。 醫生結合患者的具體癥狀描述 , 可以在盡可能少的檢查下對患者進行準確診斷 。
“干眼癥改變了我的生活”
近年來 , 公眾對干眼癥的認知有所提高 , 但仍存在一些誤區 。 北京同仁醫院眼角膜科主任接英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指出 , 許多人在早期出現眼睛干癢、明顯的異物感等癥狀時 , 不會選擇及時就醫 。 對干眼癥來說 , 如果不消除引發干眼的原因 , 或僅僅自行購買一些消炎或緩解眼部疲勞的藥水 , 難以針對性治療 。 隨著時間推移 , 干眼癥的病情可能會惡化 。
周漾的干眼癥復發是一個典型案例 。 吳元進一步解釋 , 干眼癥常伴隨著角膜受損 , 可能出現角膜炎等嚴重癥狀 。 如果這一狀況得到早期治療 , 比如使用眼藥水、進行熱敷、增加休息 , 就不至于演變成嚴重后果 , 患者可以快速康復 。
【干眼癥,真的是“絕癥”?】2022年 , 北京大學第三醫院眼科主任醫師馮云等人發表了一篇題為《干眼癥患者焦慮和抑郁的經歷:一項定性研究》的研究論文 , 研究者對47名干眼患者進行了深入訪談 。 其中一位患者曾在感到眼睛干澀后 , 在社區醫院就醫時被告知眼睛正常 , 只是需要休息 。 但她的癥狀逐漸惡化 , 直到去更高級別醫院才被確診患有干眼癥 。 “我感到我失去了最佳治療時機 , 這可能會影響我的干眼癥康復效果 。 ”該患者稱 。
沒得干眼癥的人 , 很難想象干眼癥病人生活在怎樣一個無奈世界里 。 周漾第一次復發干眼癥時 , 由于無法直視屏幕 , 請了18天病假 。 她回到公司上班時 , 眼睛還未徹底康復 , 不得不每半小時滴一次眼藥水 , 工作到下午4點 , 她便很難再繼續盯著電腦工作 。 “當時還是不能長期看屏幕 , 但領導可能覺得干眼癥不是一個很嚴重的病 。 ”
謝燁的眼睛起初只是輕微干澀 , 有紅血絲 , 伴有灼熱感 , 但去年10月底開始 , 干眼癥逐漸惡化 , 她常常會在半夜因眼睛干澀疼醒 , 必須依賴人工淚液緩解 。 2016年第一次干眼癥狀出現后 , 她改為佩戴日拋型美瞳減輕不適 , 但到了去年 , 她發現一天中戴美瞳的時間不能超過1個小時 , 眼睛太干 , 以致于鏡片會在眨眼時被擠出來 。 最嚴重時 , 她面對任何電子屏幕會感覺眩暈 , 甚至劇烈頭痛 。
她曾分別在重慶一家三甲醫院和一家私立眼科醫院就醫 , 在醫生建議下 , 嘗試了多種治療方法 , 但只能起到緩解作用 。 去年年底 , 她甚至換了工作 , 轉做短視頻 , 這份工作只需要她偶爾出鏡 , 大多數時間她在幕后工作 , 無須化妝或佩戴隱形眼鏡 。
謝燁曾向家人和朋友傾訴干眼癥帶來的痛苦 , 對方很難感同身受 。 “他們認為只是眼睛干 , 但干眼癥改變了我的生活 。 ”謝燁承認 , 干眼癥讓她陷入焦慮 , 晚上睡不好覺 , 睡眠不足 , 又反過來會加劇干眼癥狀 。
相關研究證明 , 干眼癥與焦慮密切相關 。 馮云等人的論文中提到 , 干眼癥患者普遍表現出較高程度的抑郁和焦慮情緒 。 一位患者描述 , 如果不及時滴眼藥水 , 她的眼睛就像有螞蟻在表面爬行 , “我很生氣 , 一直揉眼睛 , 這種情況下我很難集中注意力去做任何事情 , 這讓我感到非常沮喪” 。
不過 , 多位受訪醫生都強調 , 干眼是生活中常見的現象 , 人們不需要“談干眼色變” 。 中山大學中山眼科中心副主任、中國醫師協會眼科分會眼表淚液學組副組長梁凌毅向《中國新聞周刊》提到 , 對于絕大部分長期使用手機、電腦 , 熬夜的干眼患者 , 問題通常并不會太嚴重 , 干眼主要影響的是人們的視覺質量和生活質量 。 一些由系統性疾病 , 比如干燥綜合征引發的干眼癥 , 如未得到有效診治 , 嚴重者可能導致失明等嚴重后果 , 但這在臨床上相對而言是少數情況 。
治療干眼癥為何這么難?
干眼癥患者的焦慮 , 主要源自于四處尋醫但未見癥狀明顯改善 。 吳元在臨床上看到一些患者 , 在別的醫院就診 , 已疊加了七八種治療方案 。 從去年7月起 , 周漾為治療干眼癥 , 至少去了6家北京的醫院 。
她除了使用人工淚液和其他眼藥水 , 還接受了三次淚小管塞栓治療 。 這是一種針對中重度干眼癥患者的治療方式 , 通過在淚道植入一個栓子 , 阻止淚液從鼻腔流出 , 延長淚液在眼表的停留時間 。 除此之外 , 周漾還嘗試了包括針灸和注射在內的中醫療法 。 去年年底 , 她的干眼癥曾幾乎康復 , 但在春節后再次發作 。
不同醫生給出的治療方案可能有所差異 。 接受馮云團隊訪談的一位患者的困惑頗有代表性:“我去了很多醫院 , 有些醫生告訴我 , 我的干眼癥是由于眼瞼腺功能不良造成的 , 也有人告訴我 , 這是由于不健康的生活習慣所致 。 他們給出了不同診斷和治療建議 。 我應該聽從哪一種意見?能否解釋一下它們間的差異?”
中國首部干眼癥專家共識發布于2013年 , 在此之前 , 一些眼科醫生會將干眼癥當作結膜炎治療 。 2020年 , 第二版專家共識被推出 , 涵蓋如何定義、分類、治療干眼癥 , 此后國內多家醫院和診所才開始重視和完善干眼癥診治 。 接英坦言 , 很長一段時間 , 國內真正引領性的共識指南不多 , 只有角膜、結膜專業醫生對干眼更了解 , 其他方向的眼科醫生不夠重視 , 可能會造成一些干眼癥漏診或誤診 。
電視劇《狂飆》中 , 主角曾將自己的干眼癥戲稱為“絕癥” , 這一說法曾引起不少人的共鳴 。 干眼癥是否真的是不治之癥?
干眼癥類型不同 , 答案也有所差異 。 接英在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指出 , 對一些中老年患者 , 特別是女性 , 她們的干眼癥多與衰老有關 , 對這部分患者而言 , 干眼癥可能難以徹底治愈 , 只能改善癥狀 。 對那些因生活習慣引起的干眼癥 , 通過正確使用電子設備、改良隱形眼鏡佩戴方式和化妝習慣等 , 再加上恰當眼部護理 , 大多數患者能消除干眼癥狀 。 “確實存在一些病例病情嚴重 , 但并非所有干眼癥都無法治愈 。 許多家長擔憂孩子患上干眼無法痊愈 , 這樣的焦慮其實是不必要的 。 ”
此外 , 吳元提到 , 一些患者治療的效果不佳 , 一種原因可能是沒有找到適合的治療方式 。 與糖尿病等其他慢性病不同 , 干眼癥的治療難點在于 , 其患病癥狀帶有個體主觀感受 。 吳元解釋道 , 醫生診斷干眼癥的一個重要指標是患者的主觀癥狀 , 治療目的是改善這些癥狀 。 但不同患者對治療方案的反應不同 , 比如同一款眼藥水 , 有些人可能效果顯著 , 而另一些人可能感到刺痛 。
多位醫生接受采訪時指出 , 干眼癥的主觀體驗尤為復雜 , 即便醫療檢測顯示患者的狀況已得到改善 , 患者本人仍可能強烈感受到癥狀 。 患者的神經敏感度差異很大 。 “我們使用特定設備觀察患者的眼角膜受損神經 , 發現一些人的神經極其敏感 , 哪怕是微弱的光線也能引起強烈反應 。 這種情況下的干眼癥可能較難治愈 , 因為問題已不僅僅是干眼癥 , 而是涉及到神經系統的癥狀 。 這類患者不多 , 不過我們也會嘗試使用如濕房鏡(一種功能性眼鏡 , 可以減少眼表淚液蒸發)等更高級的治療方法 。 ”吳元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
目前 , 干眼癥的臨床治療方式有十多種 , 包括藥物治療和物理療法 。 藥物治療方面 , 眼藥水是最主要的方式 , 包括人工淚液、地夸磷索鈉滴眼液、中重度干眼癥患者可能用到的低濃度環孢素A等 。 國內上市的國產地夸磷索鈉、環孢素A等滴眼液均為仿制藥 。 國家藥品監督管理局網站顯示 , 相關滴眼液在國內獲批上市 , 視同通過一致性評價 。 受訪專家提到 , 這些國產藥和原研藥臨床效果差別不大 。 物理療法包括瞼緣清潔、瞼板腺清潔、強脈沖光治療等 。 專家強調 , 醫生首先要準確診斷患者干眼的類型 , 從簡單的治療方式開始 , 如果效果不佳 , 需幫助患者尋找其他更適合的治療方法 。
“沒有哪一種治療方式可以解決干眼癥的所有問題 。 ”梁凌毅強調 , 干眼癥的治療是綜合性的 , “原發病的治療至關重要” 。 此外 , 干眼的治療“三分靠治 , 七分靠養” 。 梁凌毅舉例說 , 有的干眼癥可能是因生活環境太干燥或者充滿粉塵誘發 , 除了使用人工淚液 , 患者應盡量改善環境條件 , 同時可以根據具體情況采用一些物理療法 。 對一些熬夜或者焦慮的患者來說 , 首先要解決心情和睡眠問題 。
梁凌毅認為 , 醫學干預只是治療的一部分 , 最重要的仍是保持健康的生活方式 。 她建議患者多參與運動 , 運動有助于促進睡眠 , 運動和充足的睡眠都能幫助淚液的正常分泌 。
(周漾、謝燁為化名)
記者:楊智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