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丹青:國人誤解了魯迅…( 二 )


魯迅下筆 , 實在是講快感的 , 他自己說他作文是被“擠”出來的 , 并非“文思泉涌” , 我只信一半 。
因這又是他藏在胡子底下的“戲話” , 幾分認真 , 幾分調笑 , 順便刺刺煞有介事的文學家 。
而他所謂“匕首”之類 , 并不真要見血 , 不過刺著好玩 , 態度又常是溫厚的 。
譬如《論他媽的》 , 語氣把握得好極了 , 我們讀著 , 自然明白他是在批判國民性的某一端 , 可是讀到結尾 , 老先生另起一段 , 忽然這么寫道:
但偶爾也有例外的用法:或表驚異 , 或表感服 。 我曾在家鄉看見農民父子一同午飯 , 兒子指著一碗菜向他父親說:“這不壞 , 媽的你嘗嘗看!”
父親回答道:“我不要吃 。 媽的你吃去罷!”則簡直已經醇化為現在時興的“我的親愛的”那種意思了 。
我猜老先生寫到這里 , 一定得意極了 。
中國散文這樣子到末尾一筆宕開 , 宕得這么懇切 , 又這么漂亮 , 真是還得看魯迅 。
大家不要小看這結尾:
老先生看事情非常體貼 , 既犀利 , 又厚道 , 既是激烈的 , 又是清醒的 , 不會將自己的觀點與態度推到極端 , 弄得像在發高燒 。
陳丹青:國人誤解了魯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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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憤怒的人同時很睿智 , 一個批判者同時心里在發笑 , 他的憤怒 , 他的批判 , 便是漂亮的文學 。
有這樣渾身好玩的態度 , 魯迅寫文章便可盡管峭刻 , 然后套個好玩的題目 , 自己笑笑 ,
——他曉得自己的文章站得比別人高 , 曉得他自己站得比他的文章還要高——這樣站得高 , 看得開 , 所以他游戲得起 。
所謂“嘻笑怒罵皆成文章” , 其實古今中外 , 沒幾個人可以做得到 。
文章的張力 , 是人格的張力;寫作的維度 , 是人格的維度——激憤、同時好玩;深刻、然而精通游戲;挑釁、卻隨時自嘲 , 批判、忽而話又轉回來……
魯迅作文 , 就是這樣地在玩自己人格的維度與張力 。
他會忽而淳厚沉郁 , 如他的回憶文字;忽而辛辣調皮 , 如中年以后的雜文;忽而平實鄭重 , 如涉學問或翻譯;忽而蒼老精辟 , 如《故事新編》;忽而溫潤出神 , 如《朝花夕拾》 。
以上那些反差極大的品質 , 會出人意料地糅雜在一起 , 難分難解 。
他如此看破一切后 ,
惟一的反應就是放聲大笑
當魯迅悶在上海獨自玩耍時 , 本雅明、薩特、巴特爾、德里達等等 , 都還是小青年或高中生 。
他憑自己的筆力與洞察力 , 單獨一人、大膽地、自說自話地 , 異常敏銳而前衛地 , 觸及了二戰以后現代寫作的種種問題與方式 。
桑塔格的所謂“修辭策略”、所謂“短文的復合體” , 這些后現代寫作特質在魯迅晚期雜文中 , 早已無所不在 。
而魯迅大氣 , 根本不在乎這類花招 , 不給出說法 , 只管自己玩 。 即便他得知后來種種西洋理論新說法 , 他仍然會做他自己 。
他要是活在今天這個被統稱為后現代文化的時期 , 他也仍然清楚自己相信什么 , 懷疑什么 , 他會是后現代文化研究極度清醒的認識者與批判者 。
魯迅先生還有另一層迷人的底色 , 就是他一早便提醒我們的話 。 他說:他內心從來是絕望的、黑暗的、有毒的 。
好玩 , 然而絕望 , 絕望 , 然而好玩 , 這是一對高貴的、不可或缺的品質 。
這就是魯迅為什么至今遠遠高于他的五四同志們 , 為什么至今沒有人能夠掩蓋他 , 企及他 , 超越他 。
陳丹青:國人誤解了魯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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