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陽|在農村,那些等待整形的人( 三 )


對于榮露的家庭來說 , 這筆治療開銷過于龐大 , 在胎記惡變前 , 整形依然只能算在美觀范疇 , 醫保無法報銷 。
漫長的期盼后 , 機會來了 。
2021年 , 新氧公益基金會與中華思源工程扶貧基金會聯合開展“新氧美麗計劃” , 通過組織權威專家在全國開展義診篩查活動 , 為家庭困難和亟須救助的農村患者提供醫療資金 , 上述五位患者全部被納入救助 , 并完成了第一期手術 。
做手術前 , 徐圓圓不敢對結果抱太高期望 , 她曾經忐忑地詢問同鄉唐江 , 要是做了沒什么改善怎么辦?唐江安慰她:“你想多了 , 人家那么大的醫院、那么多專家 , 你怕個啥?”
在孫家明看來 , 這個手術難度確實不大 , 想要達到較好的結果 , 無非是經濟和時間跟得上 。 但對患者而言 , 時間恰恰是個問題 。
一位40歲左右的燒傷患者 , 機會到來時 , 他卻猶豫了 。 雖然治療費用解決了 , 但治療期間 , 沒法打工 , 如何解決一家老小的生活費成了擺在他面前的難題 。 燒燙傷患者的治療從植入擴張器開始 , 皮膚撐開、植皮修復都需要時間 。 “不像感冒發燒 , 一旦去治病 , 小半年就出去了 。 ”
但33歲的唐江決定賭一把 , 他想抓住這個做回普通人的機會 。 被納入“新氧美麗計劃”救助后 , 他停掉了開貨車的工作 , 在武漢協和醫院做了擴張器植入 , 回到老家專心休養 , 跟父母種中藥材 , 貼補家用 。 然而一場意外的大火將中藥材全部燒光 , 收入成了泡影 。 每次注水時 , 他都要求多打一點:“這樣皮膚撐得快一些 , 可以節省一點開支 。 ”
唐江在縣醫院等待注水 。 新京報采訪人員 左琳 攝
漫長的康復路
治療的機會來了 , 但康復之路并不輕松 。 醫生將兩個可以盛下250毫升生理鹽水的擴張器植入榮露的額頭和顳部 , 一個500毫升容量的擴張器植入右側胸口 。 她疼得兩夜一天沒睡覺 。
“刀口突突跳著 , 疼得不得了 。 ”即便吃慣苦頭 , 唐江依然難以經受手術的疼痛 , 也不得不忍耐向擴張器補充生理鹽水時的異樣——針管扎進皮膚 , 先是刺痛 , 緊接著被頭頂和胸口的壓迫感取代 。
唐江的頭頂鼓起了一個大包 , 他只好一直戴著帽子 。 等待注水時 , 其他病人好奇地望過來 。 被人盯得久了 , 他就笑著沖對方打聲招呼 , 結局往往是對方反應過來、扭頭走掉 。
可這樣的從容并非與生俱來 。 2018年 , 唐江剛剛接觸短視頻社交平臺時 , 他幾乎不發露臉的視頻 , 鏡頭偶爾對準正臉 , 也要用一副深棕色的墨鏡遮住眼睛 。
“還是有一點不敢 。 ”唐江承認 , “但后來我想 , 現實生活中這么多人說我 , 我都能堅持 。 在網上別人愛怎么說就怎么說 , 沒關系 。 ”說服自己后 , 他專挑帶著正臉的視頻發布 , 有唱歌的、跳舞的 , 還有戴著帽子鋤地的 。
有人調侃:“開車時不要搖下車窗 , 把人嚇傻了怎么辦?”但更多的人都在留言鼓勵他 。
孫家明接觸過許多有整形需求的農村患者 , 他們中多數人自卑、木訥 , 但唐江不同 , 好像永遠積極昂揚 。 在家里忙前忙后 , 在外經常幫助別人 。 但實際上 , 因為胸前的擴張器壓住了麻筋 , 唐江的手使不出多少力量 , 胳膊也不能長時間抬起 , 有時依然因為招架不住外界的眼光而悲傷 , 盡管他總是刻意模糊這些記憶 。
忙碌可以讓他暫時忘記煩惱 , 幫助別人也不是為了成就感 , “而是我覺得幫助了別人后 , 他們沒有用異樣的眼光去看我 。 ”這對他來說是個莫大的慰藉 。
2021年12月11日 , 吃飯時 , 胡陽(化名)對著冷柜的倒影 , 掀開帽子觀察他接受手術后的新耳朵 。 受訪者供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