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兩種做法好多人都會 , 無非一個熟能生巧、火候的拿捏而已 , 而做桐子葉苞谷粑就沒有那么簡單了 。 這是山里人嫩苞谷吃味層次的難得提升 , 人力上也得需要全家動手 。
大清早 , 布谷鳥那浸潤著濕漉漉露水、染著青綠的歌聲 , 早就在房前屋后的山林里響了起來 。 丑名兒叫耙梳(在水田挖泥糊弄田坎的農具)的大哥徑直向老屋邊種糯苞谷的自留地走去 , 他知道 , 做桐子葉苞谷粑糯苞谷為上 , 糯苞谷娃娃也很聽話呀 , 紛紛掙脫媽媽的懷抱 , 一會兒功夫就擠滿了他的背篼;東兒二哥、孝生三哥喜歡黑葉猴兒玩爬樹 , 于是就去羊角腦下的山坡采摘桐子葉 , 片片桐子葉透著云彩的亮色 , 欣欣然隨哥兒倆輕快的腳步聲來到了我們家;接著是一大家子七腳八爪摩撥苞谷籽 , 井水浸泡苞谷粒 , 咕咕的石磨轉悠悠吞吐苞谷泥;再下來是給苞谷泥發酵 , 耳后 , 母親、父親和祖母對折桐子葉 , 將苞谷泥包成半月狀放入蒸籠蒸煮 。 旁邊的云蘭幺妹則以其咿咿呀呀的說唱蹣跚著助興 。
一年一度新的苞谷粑做好了 , 如何吃 , 也是山里人挺講究的事兒 。 嘴饞的我從灶孔里火苗升起 , 蒸籠放進鍋里 , 口水便在嘴里來回打轉轉 。 撲鼻的香氣實在讓人忍受不住 , 于是趁大人不在我偷偷打開了蒸籠 。 哇 , 屋子彌漫的蒸汽一下被素來信奉“樹要幼時彎”的父親發現 , 他立刻用細小柴丫枝以微痛的方式制止了我的私欲 。 他說:做事要先己后人 , 吃東西要先人后己 , 從小就要養成個好習慣 。
那天 , 吃苞谷粑安排在晚上 , 大人像往常一樣 , 先是以祭祀的方式在裊裊的香煙中感恩一番天地、先輩 , 然后給大伯娘、羅舅婆等鄰居送去幾份 , 再等祖母、父母大人依次嘗新后我才動了小嘴 。
夜晚 , 老家房瓦上的天空特別清朗 , 偶爾有幾絲云絮飄過 。 屋內 , 一家老小圍坐在燃著串串燈花的煤油燈旁 , 吧嗒吧嗒的享受著苞谷粑的美味 , 好一派和潤融融的氣象 。 民謠說:“苞谷粑 , 自家夸” 。 那次的苞谷粑真不是自夸的 , 它除了有可口的本真之味外 , 還融進了夜間的星月、布谷鳥的歌聲和梯田里一塆又一塆的蛙鳴 , 融進了大人太陽一背雨一背的辛勞 , 融進了莊戶人家充滿泥土芳香的敦厚家風 。
對于嫩苞谷的吃法 , 我記憶中還有烙包谷餅、苞谷湯包、炒苞谷籽等等 。 但無論如何 , 吃嫩苞谷在那年頭都屬于奢侈之舉 。 因為 , 苞谷是農家難得的主糧之一 , 嫩苞谷吃多了會影響其整體的產量 , 如果不為了嘗新、品味 , 恐怕是不這樣吃的 。
今天的鄉村 , 吃嫩苞谷談不上是稀奇事了 。 拿萬盛來說吧 , 作為全國全域旅游示范區 , 黑山谷、石林、青山湖、綠水菌谷、白花、南天門、涼風夢鄉漁村等鄉村旅游項目發展起來后 , 不少父老鄉親專門盯著游客種嫩苞谷找錢致富 。 當壩下的嫩苞谷將進入完熟期的時候 , 隨著海拔200多米的溫塘向1900多米的黑山獅子槽上升 , 農歷4、5、6、7、8、9甚至10月 , 你都可以追逐著山、追逐著日月、追逐著布谷鳥的聲音 , 次第品嘗到大山深處各個高度、各個土質特點、各個微生態系統的嫩苞谷 。
【夜雨丨唐富斌:布谷聲聲苞谷香】一抔鄉土味 , 永生桑梓緣 。 今生無論身棲何處 , 布谷聲中 , 家鄉那沐浴雨露星辰 , 呼吸清新空氣而生成的嫩苞谷 , 始終是我一輩子的味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