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他們本想平靜地離去,為何還被送進了ICU?協和醫生:很多是家屬面對死亡時心里“沒準備”( 二 )


我在實際工作中發現,很大一部分力量來自于家人。家人在心理上接受不了至親馬上離世,他需要一些時間讓自己在心理上接受這個極度悲傷、極度沖擊情感的事情,在行動上會體現為:竭盡全力把病人送到ICU治幾天,家人在心理上會感到好受些……出現這一現象的原因是家人對這個臨終局面沒有充分準備!沒有準備的原因一部分源于醫護人員沒有針對這個局面給與預先的介紹和準備。
“如果他不把家人送進ICU積極搶救,這個輿論壓力就會很大”最常見的一種情況發生在很多從外地輾轉來到大醫院的家屬身上。比如他從外地跑去北京,跑去急診,當醫生跟他說病人沒救了、讓他回家時,他是無法接受的。他可能是在老家好不容易籌了10萬、20萬塊錢,去到北京讓醫生收治。醫生收進ICU來之后,做了最積極的救治,確實還是無力回天。在這個過程中他也盡孝了,他也花了這些錢了,他心理上就會有點安慰,他會告訴自己“我已經送到北京了,最好的醫院也沒治好”,然后他就自動出院回家了,他覺得他在村子里頭面子上非常過得去,這是非常真實、普遍的一類情況。
這里涉及到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就是社會帶給家屬的強大的輿論壓力。有些家庭不會選擇上面這條路,因為他們沒有那么多錢,只能默默經歷著另一種“無奈的痛苦”……但凡經濟條件好一點的,或者別人覺得你有點錢你得去大城市治一趟的,或者覺得你在大城市待過,你應該有一些見識、有一些資源的,就會迫使他必須要去到大城市的醫院找到床位。而我們前面說了,要收治病情發展到這個程度的病人,只有ICU可以收治。所以如果他不把家人送進ICU積極搶救,這個輿論壓力就會很大。在這個狀態下,很多人就選擇了“我要治”,可病人本身其實可能80多歲了,老人家自己是可以接受生命自然規律下的生死的,不愿意死前接受這些痛苦的折騰,但還是被迫抬進了ICU。

生命|他們本想平靜地離去,為何還被送進了ICU?協和醫生:很多是家屬面對死亡時心里“沒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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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常年沒有盡孝,在這樣的情形下會表現得特別積極”家屬方面還有另一種常見的情況是,子女常年不在父母身邊,由此引發很多非常難的問題。
第一,子女沒有陪伴父母衰老的過程,他沒有參與到父母生命變化的歷程中,打電話發短信的時候老人家一般自己都會說“都挺好”“沒什么事”之類的話,所以他心目中的父母還非常健康,覺得父母基礎狀態其實不錯,但其實父母的身體狀態已經越來越差了,是在走下坡路的,他不知道。生命終點來臨時,這些兒女會做出錯誤的預期,會懷有不切實際的希望,也一定會需要一些時間在心理上接受父母即將離世的事實。
第二,因為平常對父母的關心很不夠,這次父母是被鄰居或者其他孩子送到醫院的,等這個外地的子女回來后,就會提出“所有的治療手段都要用上”。這背后的原因其實是因為他常年沒有盡孝,他在這樣的情形下會表現得特別積極,以彌補內心的不安與愧疚,卻恰恰忘記了尊重病人自身的感受與愿望。有個專有名詞,叫“天邊孝子綜合征”,也叫“加州兒女綜合征”,就屬于這種情況。而近年來,子女跟父母兩地分離的情況越來越多,這種情況出現也會越來越多。
“有機會到ICU病房看看這些病人,太痛苦了,家屬也太痛苦了?!倍厦嬲f的這些臨時做決定的后果,是很可怕的。這些病人進了ICU之后,患者的直接體驗是生命品質極低。收進ICU之后,除非家屬明確地說我們不插管、不上呼吸機、不插深靜脈、什么有創操作都不要(通常情況下,這類病人不會被收到ICU),否則ICU一定是會全力救治的,會提供全部的治療措施,不會因為“知道他已經是生命末期的病人”就在ICU里看著他走向死亡,那樣做違背現行醫療原則。我們給病人的全力救治基于我們一直被教育的“救死扶傷的信仰、職業素養和專業技能”。但在這類情況里可能違背了病人本人的意愿、降低了他的生命品質并導致死亡質量明顯下降——很多病人走上了自己不愿意走的那條路——氣管插管、上呼吸機,他可能暫時活了下來,但在呼吸機的幫助下臥床數周甚至數月,最終仍然逃避不了離世的結局,而這期間,他不得不承受了許多痛苦,而這些痛苦,家屬可能無法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