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老年抑郁寒流( 二 )


他的母親許淑英也離開得那么堅決 , 把自己反鎖在停車場一側的一個密室里 。 小區里一起跳舞的朋友組織找她 , 在附近兜了很久 , 才發現了這個地方 , 進而發現遺體 。
鄭華的父親是因癌癥過世的 。 母親五十多歲的時候 , 有一年一直在辛苦地照顧自己丈夫 。 他去世了 , 她比較傷心 。 這一段時間 , 她也開始去醫院查一些不知道從哪里來的毛病——局部地區疼痛、身上哪里有“脹氣”、頭暈 。
她有一回在小區里 , 帶著鄭華的孩子玩耍 , 摔了一跤 , 在家休息 , 逐漸變了一個人 。
鄭華說 , 媽媽原本非常外向 , 發病后 , 變得膽小、不肯出門、不愿意打開手機 。
這時候 , 唯一能說動許淑英出門的由頭是去看病 。 鄭華說 , 母親一生經歷很多事 , 是比較強勢的個性 , 但在疾病的折磨下 , 她會對醫生反復說“求求你” , 像抓著一根救命稻草 。
醫生囑咐鄭華 , 要找人陪著許淑英 , 防她想不開 , 但許淑英不愿意主動和人說話 。 因為整夜睡不好覺 , 她的身體也變得虛弱 。 所以 , 后來只能找一些老家的親戚出來 , 輪番在家里照顧她 。
發病是周期性的 , 多數在春天 , 一發兩三個月 。 最嚴重時 , 鄭華半夜里經常聽到母親爬起來 , 在關著燈的客廳里來回走 , 熬過一夜 。
看不見的老年抑郁寒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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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表達的痛苦
下班回家的鄭華遵從醫生指導 , 試圖在家營造一些快樂的氛圍 。 比如 , 他們夫妻倆晚上逗孩子玩 , 會故意笑得比較響 。 但發病的母親看上去沒有任何反應 。
他說 , 自己也不能對母親傾吐遇到的苦惱 , 只能強挨著 , 時不時地嘗試和她交流 。 “媽媽 。 ”他對她說 , “抑郁癥是一個病 , 堅持吃藥 , (發病的)時間很快會過去的 。 家里還有孩子 。 我需要你 , 不能沒有你 。 ”母親對這些話 , 似乎也沒有什么反應 。
在疾病中 , 她只會反復念叨:“我現在的腦子像是透明的 , 外面講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 ”
她說 , 自己已經很多天沒有睡好覺了 , 感到身體很脹 , 很疼 。
到了恢復階段 , 她逐漸能睡著了 。 去參加家族聚會的時候 , 她的兄弟姐妹們會提醒她:“要注意吃藥哎 , 要聽醫生的話哎 , 你發病的時候都不認識(搭理)我們了 。 ”許淑英不接這種話 , 更不主動提起;旁人問些問題 , 她也不正面回答 , 好像忘記了一般 。
沒犯病時 , 她能組織其他老年人一起旅游 , 常去跳廣場舞 , 不像患病的人 。
又是一年發病 , 許淑英一早跑出去 , 尋了短見 。 “那天是非常、非常難受的 。 ”鄭華回憶 , “家里的親戚都從老家趕來了 , 有的親戚還沖我吼 。 ”更多人問的則是:是家里遇到什么問題嗎 , 是媳婦和婆婆吵架了嗎?
往后的一段時間 , 鄭華總準備著很多母親和一家在一起的照片 , 預備給親戚們看 , 他想證明 , 并不是他和妻子不照顧她 , 不和她談心 。
“家里有一個人患抑郁癥 , 所有人都是苦不堪言的 。 ”鄭華反復地自白 。
新加坡國立大學助理教授姜楠研究老年精神病問題有十個年頭 , 同時給老年人做一些心理咨詢 。
姜楠說 , 老年人的世界并沒有那么好進入 , 在精神疾病的防治中 , 年輕一些的社工想和他們說話 , 會遇上一些壁壘:身體開始衰弱的老人 , 并不如想象的愿意接受建議 , 聽取社工、或者家里小輩倡導的“科學” 。 和其他年齡段相比 , 老年人更有主見 , 也有其他年齡段的人不容易進入的社會結構 。 比如 , 社區里想組織一些能活躍身心的活動 , “一般需要找(在老年人中)說話有分量的人去組織” , 社工只能從中協調 。 但是老年人在參與活動之后 , 退出的相對會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