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功|金托邦丨禁打雞血與公共的身體:金庸江湖對抗的“內卷化”( 二 )


你狠 , 他比你更狠;你能聞雞起舞 , 刻苦練功 , 他能自宮毀容 , 獨辟蹊徑 。 江湖如紅海 , 處處像打了雞血一樣 , 陷入“內卷化”之中 。
與此同時 , 一種對抗“內卷化”的力量也被激發出來 。
二、關于武功的兩種看法
事實上 , 金庸江湖的主流價值觀從來也不認可這種無序的武學競賽 。
對于“武功” , 江湖上一直存在兩種看法 。
一種是“武以載道” 。 武功不過是“道”的載體 。 這個“道” , 或孔釋、或老莊 , 或追求圓融清凈、或追求天人合一 。 武功背后的至善境界和萬物之理才是重要的 , 武功本身 , 不過是佛家所謂的指著月亮的那根手指、或渡到彼岸的木筏 , 并不重要 。 就像方證大師追憶少林光榮建寺歷史時說 , 達摩老祖之所以傳授武學 , 是為了讓弟子們“身健則心靈 , 心靈則易悟” , 宗旨還是明心見性、證悟大道 。 而迷于武學本身 , 就是“舍本逐末”了 。
受“武以載道”的影響 , 武功的具體應用 , 也被置于“道”的規范下 。 鋤強扶弱、救國救民 , 方不遠于“道” 。 欺凌弱小、以武牟利 , 則為“道”所不許 。 武功被最大程度的“道德化”了 。
如果說對武功的第一種看法側重價值層面 , 那么第二種看法則出于現實層面的考慮 。 即認為武功是險惡江湖中的必要求生手段 。 江湖動手 , 一招之失 , 立判生死 。 在這種觀點影響下 , 江湖關系必須要向施米特所說的那樣 , “判定敵我” 。 每一個和你動手的人 , 都是可能會殺死你的人 。 武學的用途就是保自身、判敵我、分勝負、決生死 。
沿著這一激進的思路 , 最大可能地弄死弄殘對方 , 才是合乎江湖理性的選擇 。 你有了這種實力 , 也就能夠快意恩仇、壟斷大量的江湖資源 。 武功成了江湖仇殺的底氣和仲裁者 , 成了征服一切的終極手段 。
兩種觀念對待身體的態度也截然不同 。 在“武以載道”的視野里 , 武功境界與精神、身體是和諧共存的 , 并包含著“君子貴其身”的貴身觀念 。 可在現實主義的視域里 , 萬物皆可成為克敵制勝的手段 , 身體也不例外 。 在他們看來 , 只要能干死敵人、制霸武林 , 就算余生捏著蘭花指過日子 , 又有什么關系?沒有嬌妻美妾 , 還可以有蓮弟 。
“武以載道”的觀念是江湖的主旋律 , 是臺面上的意識形態 。 對武功的現實主義理解則具有更為危險的誘惑力 。 古典小說里常說“娶妻娶德 , 選妾選色” , 前者視武功如娶妻 , 追求道德與傳統;后者視武功如選妾 , 靠的是欲望和現實本能 。 可“妻不如妾” , 對于一個普通江湖人來說 , 通過一本武學秘笈來求生保命和稱霸一方的誘惑 , 遠大于實現精神世界的至善與圓滿 。
于是 , 江湖不可避免地開始內卷 。 大家在武學上的競爭日益加劇 , 將“最大可能地弄死弄殘對方”這一信念進行到底 。 種種無所不用其極的手段宛如“大規模殺傷性武器” , 令決定勝負的因素不再穩定 , 既有武功排序遭受了嚴重挑戰 。
江湖內卷所帶來的競爭是無序而殘酷的 。 原本通過循序漸進、按資排輩掌握了話語權的武林高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 剛做完手術的林平之一邊捏著蘭花指就手刃了兩位成名已久的武學宗師 , 這是何等震撼的新聞!何況還有霹靂雷火彈、含沙射影、西洋短槍等層出不窮的新武器 。 一旦“辟邪劍法”不再是秘本 , “自宮”便會成為時尚 。 到那時 , 你不自宮 , 就只能死在別人劍下 。
感受到危機的武林主流理論界也并非束手無策 。 他們的應對是“劃分正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