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北|陳忠實散文:在河之洲

車過渭河 , 田堰層疊的渭北高原 , 被青蔥蔥的麥子覆蓋著 , 如此博大深沉 , 又如此舒展柔曼 , 讓人頓然生發對黃土高原深蘊不露的神奇偉力的感動 。
我的心緒早已舒展歡愉起來 , 卻不完全因為滿川滿原的綠色的浸染和撩撥 , 更有潛藏心底的一個極富誘惑的期盼 , 即將踏訪2000多年前那位“窈窕淑女”曾經生活和戀愛的“在河之洲”了 。
我是少年時期初讀那首被稱做中國第一首愛情詩歌的 。 一誦便成記 , 終生難忘 。 在河之洲 , 在哪條河邊的哪一塊芳草地上 , 曾經出現過一位窈窕淑女 , 而且演繹出千古誦唱不衰的美麗的愛情詩篇?神秘而又圣潔的“在河之洲” , 就在我的心底潛存下來 。 后來聽說這首愛情絕唱就產生在渭北高原 , 卻不敢全信 。 直到朋友確鑿而又具體地告訴我 , 洽水在合陽縣投入黃河 , 這一片黃河道里的灘地古稱洽川 , 就是千百年來讓初戀男女夢幻情迷的在河之洲 。 我現在就奔著那方神秘而又圣潔的芳草地來了 。

渭北|陳忠實散文:在河之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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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便瞅見了黃河 。 它沖出禹門 , 又沖出晉陜大峽谷 , 到這里才放松了 , 溫柔了 , 也需要抒情低吟了 , 抖落下沉重的泥沙 , 孕育出渭北高原這方秀美的河洲 。 這里坦坦蕩蕩鋪展開的綠瑩瑩的蘆葦 , 在人初見的一瞬便感到巨大的搖撼和震顫 。 那潛存心底的“在河之洲” , 完全不及現實的洽川之壯美 。
蘆葦正長到和我一般高 , 齊刷刷 , 綠瑩瑩 , 寬寬的葉子上繡積著一層茸茸白毛 , 純凈到纖塵不染 , 我漫步在蘆葦蕩里青草鋪墊的小道上 , 似可感到正值青春期的蘆葦的呼吸 , 我自然想到那位身姿窈窕的淑女 , 也許在麥田里鋤草 , 在桑樹上采摘桑葉 , 在蘆葦叢里聆聽鳥鳴 。 高原的地脈和洽川蘆蕩的氣顫 , 孕育出窈窕壯健的身姿和灑脫清爽的質地 , 才會讓那個萬眾景仰的周文王一見鐘情 , 傾心求愛 。 就在這莽莽蒼蒼郁郁蔥蔥的蘆葦蕩里 , 留下《詩經》開篇的愛情詩篇 , 縈繞在這個民族每一個子孫的情感之湖里 , 滋潤了2000余年 , 依然在誦著吟著品著咂著 , 成了一種永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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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起來了 。 蘆葦蕩里白茫茫一片鋪天蓋地的雨霧 , 騰起排山倒海般雨打葦葉的嘯聲 , 一波一波撞擊人的胸膛 。 走到蘆葦蕩里一處開闊地時 , 看到一幅奇景 , 好大的一個水塘里 , 竟然有幾十個人在戲水 。 這個時月里的渭北高原 , 又下著大雨 , 氣溫不過十度 , 那些人只穿泳衣在水塘里戲鬧著 , 似乎不可思議 。 這是一個溫泉 , 大約從文王向民間淑女求愛之前就涌流到今天了 。 溫泉蒸騰著白色的水汽 , 像一只沸滾的大鍋 , 一團一團溫熱濕潤的水汽向四周的蘆葦叢里彌漫 , 幻如仙境 。 洽川人得了這一塘好水 , 冬夏都可以盡情洗浴了 。 溫泉自地下冒涌出來 , 沖起沙粒 , 對浴者的皮膚沖擊搓磨 , 比現代浴室超豪華設施美妙得遠了 。 在洽川 , 這樣的泉有多處 , 細如蟻穴 , 大如車輪 。 《水經注》等多種典籍都有生動具體的描繪 。 現在成了各地旅客觀賞或享受沙浪浴的好去處了 。
這肯定是我見過的最絕妙的溫泉了 , 也肯定是我觀賞到的最壯觀最氣魄的蘆葦蕩了 , 造化給缺雨干旱的渭北高原賜予這樣迷人的一方綠地一塘好水 , 彌足珍貴 。 我在孫犁的小說散文里領略過荷花淀和蘆葦蕩的詩意美 , 前不久從媒體上看到有干涸的危機 , 不免扼腕;從京劇《沙家浜》里知道江南有可藏匿新四軍的蘆葦蕩 , 不知還有蘆葦否?蘆葦叢生的濕地沙灘 , 被譽為地球的肺 。 無需特意強調 , 誰都知道其對于人類生存不可或缺的功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