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時|【寧品讀】一碗“小餛飩”

舊時 , 一到西風烈烈的冬日 , 街巷間、弄堂口的小餛飩攤店上 , 那揚起的爐煙和氤氳的蒸汽 , 便格外溫暖起每一個路人的心來 。
作為江南點心小吃中的至臻化境 , 小餛飩也叫縐紗餛飩或碰肉餛飩 。 只因皮薄餡少不頂餓 , 外加與生俱來的一份濃郁市井之氣 , 使之通常不便上廳堂見客待人 , 卻大可居于一隅 , 彰顯自己獨特的淡雅婉約 。 亦因此 , 吃小餛飩 , 并不適合去賓館酒家 , 而應找那些街巷攤店 , 賞其風味 。

舊時|【寧品讀】一碗“小餛飩”
文章圖片
記得當時少時弄堂口 , 有一家露天經營的餛飩攤 。 幾張小方桌 , 數條長板凳 , 雖破舊滄桑卻有著和鎮東的冷清截然不同的喧嘩與溫暖 。 上學途中的我 , 有時會特意從餛飩攤前經過 , 瞧一眼那彌漫著肉湯香氣的攤前 , 吵吵嚷嚷 , 全然是人間煙火味道的排隊人群 。 抑或擠到案板邊 , 親眼看著老板娘將一碗碗小餛飩變將出來 。
老板娘四十多歲年紀 , 戴著半灰半白的袖套坐在桌前 。 印象中的她 , 嘴里似乎有聊不完的話題 , 手里也總有忙不停的活計 。
她先是左手從桌上一沓擺整齊了的薄薄的餛飩皮子中取出一張 , 再右手拿竹片 , 如小雞啄米般在搪瓷盆里取丁點肉糜 , “惜餡如金”地抹到皮子一角 , 而后左手快速卷攏 , 捏緊另外三只角 , 一朵如花的小餛飩便成形矣 。 餛飩皮是花瓣 , 中間那一點肉糜就是花蕾 。 在當年的我看來 , 該種繡花般的輕巧動作 , 使得她手里的小餛飩 , 真好似變出來的一樣 。
待湊夠一定數量 , 老板娘用那沾滿面粉的手麻利一抓 , 再往半空中輕輕一拋 , 餛飩便瀟灑地落入沸水中 , 隨著波浪翻滾起伏哉 。 等鍋中水再度沸起 , 老板娘用笊籬在水中劃拉幾下 , 隨即撈起 , 滑入早已配好調料的碗里 , 最后用熬好的骨湯一激 , 頃刻間 , 便熱騰騰端給顧客了 。

舊時|【寧品讀】一碗“小餛飩”
文章圖片
一碗字正腔圓的小餛飩 , 就像身著輕柔蟬衣的少女 , 整個是半透明的顏色 , 在湯水里如云如卷 , 飄蕩浮漾 , 中間還若隱若現 , 微微露出一點點羞怯的粉紅 , 本身就是一幅充滿情趣的靜物水彩圖 , 極符合鄉人挑剔的審美觀 。
“撈得牢撈根蔥 , 撈勿牢撈個空” , 這是坊間對小餛飩生動和略顯夸張的比喻 。 說其生動 , 乃是由于較之餡料豐富的大餛飩 , 小餛飩那點似有還無的肉餡 , 實在是少得可憐 。 然也正因如此 , 要想被人吃出味道來 , 對肉糜的要求也更高 。 不僅選料務必新鮮 , 還得手工現絞 。
小餛飩不僅餡少 , 皮子也薄 。 漾在清湯里雖幾近透明 , 卻光滑膨脹 , 給人一種飽滿的質感 。

舊時|【寧品讀】一碗“小餛飩”
文章圖片
“小餛飩小如龍眼 , 用雞湯下之 。 ”這是《隨園食單》中的一句話 。 稀薄的內在 , 造成小餛飩的湯頭顯得尤為重要 。 小攤上的湯 , 乍看下有點渾 , 卻是地道的骨頭湯 , 慢火熬了好久的那種 , 上面還飄幾朵豬油、數盞蔥花 。 油脂香裹挾著熱氣 , 滋養出的這碗溫暖柔情 , 基本沒有人能夠抵擋 。 就本人而言 , 長這么大 , 吃過的小餛飩何止百碗 , 但覺得滋味最好的 , 還是早年橋旁巷口的那家 , 盡管當時能吃到嘴的次數并不多 。
用調羹舀一只小餛飩送入口中 , 滑如綢緞、薄如蟬翼的皮子 , 于輕輕抿嘴間 , 立時便化了 , 只余下粉紅的內餡 , 帶著肉香的鮮 , 于舌尖上慢慢化開 。 此種讓人潤心滋肺的純真的鮮 , 雖時隔數十年 , 卻猶自在我的心頭 , 驕傲流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