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癬|不要一個人跨年,精神科醫生:孤單久了容易得病( 六 )


我看著眼前木得跟雕像似的、牙都掉光了的張慶祥 , 很難在腦子里拼湊出那個把自行車騎得風一樣的年輕人 。 這種對比總是讓人無限悲傷 。
嫂子眼看著張慶祥畢業 , 眼看著他工作 , 又眼看著他談戀愛 , “我沒見過那個女孩 , 還開玩笑說讓他哪天帶回來給大家看看呢 , 結果忽然就分手了 , 人還被查出來這個病 。 ”
從那之后 , 張慶祥的生活里就只剩嫂子 。
每次嫂子來 , 先幫他把記的賬都還了 , 再留夠好幾個月的住院費生活費 。 碰上天氣好 , 還會把他冬天要穿的厚衣服拿到院里曬著 , 搬走臟衣服去水房里洗 , 一忙活就是一整天 。
等太陽落山 , 嫂子不得不走了 , 張慶祥就站在病房的窗戶前 , 盯著他嫂子的背影 , 一直到再也看不見了 , 才回自己的病房 。
我管了張慶祥好多年 , 他從來沒有讓我幫忙打過一次電話 。 可能他也不好意思麻煩嫂子 , 所以才什么要求都不提 。
我不敢往下想 , 如果嫂子再婚 , 對方知道女人還有一個精神病的前小叔子要照顧 , 有幾個愿意?

我跟張慶祥說 , 出院的事我定不了 , 得主任說了算 。
他轉過身去 , 面對著墻 , 不再理我 。
第二天早上查房的時候 , 我竟然有些認不出他來了 , 他表情恐懼 , 臉色黑青 , 眼眶凹陷 , 幾乎整個晚上都在受“電刑” 。
機器人在瘋狂地折磨他 , 連著好多天他都睡不著 , 想出院的念頭一出現 , “高文強”就會給他過電 。
吃不好睡不好 , 他本來就瘦 , 這下子直接瘦到貧血了 。
學生又一次來的時候 , 張慶祥仍在鬧出院 , 他明確表示不想再講“高文強”了 。
等我們結束 , 學生都離開了 , 我才從護工那兒聽說 , 他趴在廁所的窗戶上看學生的大巴車 , 一直到連影子也望不見了才從里面出來 。
這仿佛成了張慶祥的一個心病 , 只要有學生來 , 他就躲進廁所趴窗戶 , 抽煙也抽得更兇了 。
患者們住在一起 , 情緒很容易互相傳染 , 尤其是碰上有人想出院 , 往往鬧得特別大的沒走成 , 其他人反而著急起來 。
當時我們有一個患者 , 從來不吃茄子 , 覺得茄子長得賊眉鼠眼的 , 看著就不舒服 。 他還有視物變形癥 , 覺得床太小了 , 像嬰兒車 , 一到要睡覺就非常糾結 。 實在困了 , 才把自己卷成貓似的 , 勉強躺下 。
他看這個世界都是反的 , 衣服反著穿 , 水杯飯盒都倒扣著 。
這個患者眼見張慶祥整日鬧騰 , 心里的防線先一步垮了 , 外出的時候趁護工不注意 , 翻圍墻跑了 。
我們趕緊開車出去找 。
在離醫院一兩公里的地方 , 就看見他拎著一個小包坐在路邊 。
主任問他 , 你咋沒回家?
他說我不認識路——他已經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
話沒說幾句 , 就主動上了回醫院的車 , 再不提出院的事 。
這個患者回來沒多久 , 張慶祥也跟著安分了不少 , 他大概也在思考 , 真出去了 , 他能去哪里?
顯然 ,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 。
我給他嫂子打了電話 。 這是我第一次主動給他嫂子打電話 。
電話里他嫂子也實話實話 , 他哥不可能接他回去 , 自己也沒有地方讓他住 。 但還是答應 , 下次來醫院的時候帶張慶祥出去轉轉 , 吃點好吃的 。
也許是嫂子的安慰起了作用 , 也許是逃跑病友的經歷讓他想清楚了自己真的無處可去 , 張慶祥平靜了不少 , 只是又回到暖氣片旁邊卷煙了 。
到學期末的時候 , 我正猶豫著要不要找他 , 他竟然主動說:“我來給大家講講吧 。 ”
“在我26歲那年夏天的一個下著雨的傍晚 , 一個叫高文強的機器人住進了我的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