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命|我眼中的醫學終極價值( 二 )


再比如 , 因為意外失去肢體的病人 , 很多可能要靠爬移動身體 。 這樣的病人雖然活著 , 但是尊嚴在哪里?
再比如 , 精神分裂癥的病人 , 在沒有藥的年代 , 只能被關在精神病院里 , 狂躁的病人只能被捆起來 , 他們的尊嚴又在哪里?
醫生眼里的生命第一 , 不僅要延長生命的長度 , 還必須為人找回尊嚴 。
人工耳蝸可以把聲音轉成電信號 , 再把電極和病人的聽神經連接在一起 , 這樣先天性聾啞的孩子就可以聽到聲音了 。 在生命早期為孩子安裝人工耳蝸 , 孩子就能學會說話 。 人工耳蝸讓這些先天性聾啞的孩子有了尊嚴 。
醫生們用藥物或者手術 , 讓有晚期癌痛的病人不疼 , 讓病人在不疼中有尊嚴地走完生命的最后時光 , 對于他們來說 , 比多活幾天可能更重要 。
肢體殘缺的病人可以安裝假肢 , 重新恢復功能;精神分裂癥的病人 , 已經有了有效的藥物 , 很多病人不僅控制了癥狀 , 還可以回歸社會 , 正常生活 。
不斷給生命帶來希望
并不是每個人都在一味地追求生命的長度 , 很多人想在有限的生命期限內實現自己理解的價值 , 盡管這個過程充滿巨大的風險和不確定性 。
比如 , 一個運動員因為過度訓練出現了跟腱止點末端病 , 如果手術就可以治愈 , 但是不能馬上參加比賽 。 他想比賽 , 不想手術 , 在他眼里能跑比痊愈更重要 , 這是他心中生命的意義 。 再比如 , 一個女性非要冒著巨大的風險生孩子 。 在她看來 , 能給孩子生命 , 就是一個媽媽存在的價值 。 這個時候 , 醫生該怎么辦?
我們曾經接診過一名35歲、嚴重胎盤植入的高危產婦 。 她輾轉來到我們醫院的時候說 , 沒有地方敢收她 , 可她就想讓這個孩子活下來 。 不能給孩子生命 , 她活著還有什么價值?
雖然術前為她做了全面詳細的檢查、評估、準備 , 但是手術過程中 , 這個產婦還是發生了致命的羊水栓塞 , 在手術臺上 , 她心跳停了5次 。 手術結束 , 我把她接回ICU , 她的每個器官都衰竭了 , 急性呼吸功能衰竭、腎功能衰竭、肝功能衰竭、心臟衰竭、中樞神經系統衰竭、凝血衰竭……每一個傷口和針眼都在滲血 。 羊水栓塞的病死率在80%以上 , 這個病人的生存概率幾乎為0 。
那天晚上 , 我就坐在產婦床旁 。 22時-24時 , 她的心臟又停跳了4次 。 我判斷她發生了嚴重的腦水腫 , 如果不迅速脫水 , 接下來就是腦疝和死亡 。 但是 , 病人沒有一滴尿 , 怎么給腫脹的大腦脫水?
我想給她做持續血液濾過 , 用機器替代腎臟 , 脫水 。 但是 , 病人凝血衰竭 , 如果穿刺不順利 , 就會再次發生大出血 , 進而導致死亡 。 更難的是 , 病人12小時內心跳停了9次 , 循環這么不穩定 , 一旦機器轉動 , 循環垮了的風險非常高 , 這同樣會加速病人的死亡 。
那么 , 做還是不做?生命第一的原則告訴我 , 要想方設法救命 , 想方設法幫助病人實現她的價值 。 搶救非常成功 , 第二天她醒了 。 當她的愛人聽到這個消息后 , 半天沒說話 , 過了快半分鐘 , 這個憨厚的西北漢子終于擠出來一句話:“醫生 , 你還沒吃飯吧?我去給你買份早點 。 ”
這就是我眼里的醫學 。 為什么我一直鼓勵年輕人學醫?因為在我看來 , 沒有任何其他行業 , 能夠不斷地給生命帶來希望 。
我非常喜歡《流浪地球》里的一句話:希望是比鉆石還珍貴的東西 , 希望是我們回家唯一的方向 。 醫學給生命帶來希望 , 這就是醫學存在的終極價值 。
文:北京大學第三醫院重癥醫學科副主任醫師 薄世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