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知死亡|路桂軍為生者療傷 為逝者代言( 四 )


北青報:我知道您這些年也一直在做這方面的推廣 。 那對于那些住不進來的人 , 您對他們的家屬有什么建議嗎?
路桂軍:如果患者不愿意插管 , 盡量不要給他做“毀形”式的治療 , 比如插管和各種手術;盡量解決他的軀體疼痛;還有就是多陪伴 。 我們調研過臨終的患者 , 他的基本需求排前三位的 , 第一個 , “我可以死 , 但是不要讓我痛苦地死”;第二個 , “我可以死 , 我希望自己走的時候有尊嚴”;第三個 , “我可以死 , 但我不希望孤獨地死” 。 我有一個群叫“抱緊我” , 因為發現很多逝者走到生命盡頭 , 他希望自己的至親緊緊把他抱在懷里 。
從中國傳統文化來說 , “死”和“亡”是不一樣的 。 “死”是安靜了、靜止了、沒有生機、沒有活力、停止了;而“亡”呢 , 是被忘記的意思 。 我們問過很多自己考慮過生死的人 , 你是怕死還是怕亡?百分之八九十都說“怕亡 , 不怕死” 。 這就是為什么中國人死后 , 墓碑上總是寫“萬古流芳 , 名垂青史” , 他就怕被忘記 。 如果一個人逝去以后不會被忘記 , 他會覺得很有意義 , 死亡恐懼會少一些 。
所以面對一個彌留之際的患者 , 我們鼓勵他的親屬拉著他的手或抱著他的肩告訴他:“別擔心 , 也別害怕 , 您安心地走就可以了 。 我們在一起生活了這么長時間 , 你的處事格言、辦事理念、為人方法都在我心里 。 不管你在不在 , 我會像你在一樣生活、工作 , 我們會永遠永遠記著你 。 ”都會像這樣安撫這個逝者 。
北青報:我看到好幾個報道都提到 , 今年2月有一個創作歌手是在您這兒走的 。 您能回憶一下他嗎 , 他在您這兒住了多長時間?
路桂軍:他住了兩天多不到三天 。 一些社會名流會在我們這兒去世 , 因為我們團隊很健全 , 我們有4個專職醫生 , 3個個案管理師就是護士 , 6個醫務社工 , 一個心理咨詢師 , 還有兩個臨床藥師 , 還有個民俗專家 , 圍繞這個患者 。 后期幾乎所有問題我們都會有專人去處理 。 他們希望找一個不被打擾、安靜、被尊重的空間 , 我們也不主動去宣傳、炒作 。
這位音樂人住進來之前 , 我們派了一個人去家訪 。 他當時并不疼痛 , 是呼吸困難 , 喘憋 。 所有病人住進我們病房都有個前提條件——他一定知道他走到了生命盡頭 , 他面臨這個死亡問題 。 如果他不接受死亡 , 他還想治愈的話 , 一般我們不會收 , 因為我們給予不了這個 。
北青報:我還看報道提到 , 如果沒有親人陪護的病人 , 你們也是不接收的 。
路桂軍:親人不陪護我們不收 。 因為安寧療護這個階段 , 我們做得再好也趕不上一個親人在旁邊 。 我們做安寧療護并不是為了解決某一個家庭的壓力和困難 , 我們是向這個生命致敬 。 生命盡頭如果家人是一種拋棄的態度 , 其實達不到我們期望的效果 。 我們僅有的這點資源不是用來做慈善 , 我們是希望和生命對話、和家庭對話 , 實現病人人生的意義 。
之所以堅持這一點 , 一個是希望家人給予更多支持;第二個我們也希望倒逼家人 , 適當地給一些壓力和引導 , 或許能讓整個家庭更圓滿 。 人走到生命盡頭確實是沒辦法了 , 沒有一個技術可以起死回生 , 也沒有一個藥物可以返老還童 。 但是生命盡頭的人需要的不是這個 , 他需要的是溫情、是愛 。 很多老年人 , 我們以為他八九十歲垂垂老矣 , 可能什么都恬淡了 。 不是 , 你會發現很多生命盡頭的人 , 在意識模糊的時候喊“媽媽、媽媽、媽媽” , 喊得讓你特別動容 。 后來我們的團隊 , 不管病人多大年齡 , 只要他喊 , 我們不管醫生、護士、社工都會緊緊拉住他的手 , 或者摸摸他的額頭說“我在 , 我一直都在” 。 這個并不是奢望 , 我們也教給家屬這樣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