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被罵是死者附近的兀鷲,卻也是 30 萬人活下來的希望( 四 )


這位80后的姑娘從前是移植科的護士 , 已經做了一年的協調員工作 。 見到她時 , 她正在準備與另一位同事劉菊萍搭班去協調一個案例 。 這是協調員工作的常態 , 他們通常兩人一組 , 一人負責談話 , 一人負責準備文件或負責醫學護理 。
這是他們第二次面對那家人 。
幾天前 , 那家的女兒因自發性腦出血入院 , 「病情不可逆 , 死亡」 , 而現在 , 那位父親又因為工地事故摔傷 , 同樣瀕臨死亡 。 女兒去世時 , 媽媽捐出了她的角膜 。
「孩子還沒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呢 , 讓別人替她去看看吧 。 」
「角膜取走后 , 醫生為女孩在眼眶里裝入了義眼 , 那小姑娘看上去像閉著眼睛入睡的小公主一樣」 , 參加過小姑娘葬禮的劉菊萍回憶道 。
這是劉做協調員工作的第二個月 , 她喜歡拿個巴掌大小的小本子時不時跟人討論:「這個問題我提得是早了還是晚了?」
很快 , 她需要去向那位媽媽談起女孩父親的器官捐獻 , 死亡隨時可能發生 , 準備文件 , 要與時間賽跑 。
在協調員的工作中 , 一家人連續遭遇親人死亡的例子并不罕見 , 比如涉及到數個親人的車禍 , 或是同時病倒的親人 。
六點半 , 我眼看著劉菊萍向那位媽媽講完她練習了無數次的結束語:「我能說的就這些 , 不管你們做什么決定 , 我們都支持 , 即使你們不準備捐獻 , 也別往心里去 。 必須要跟你講這些 , 這是我們的工作」——職業、克制 , 我們只是引導 。
晚八點 , 美杰、劉姐和一位實習生與三位傷者家屬進入會談室 , 一間空曠而亮堂的屋子 , 有幾把椅子 , 并沒有什么裝飾 。
80分鐘后 , 門打開 , 協調員和家屬從會談室里出來 。 一位家屬輕聲地對著美杰說 , 我們再考慮考慮 。
第二天下午三點 , 家屬電話打來 , 答應捐獻 。 幾天后 , 那位父親離世 , 他的兩個腎臟和一個肝臟使得三位患者獲得了新生 。
他們被罵是死者附近的兀鷲,卻也是 30 萬人活下來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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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器官捐獻緬懷活動 , 每一個簽名都是一段故事
死和生的平衡
人類學家余成普在《器官捐贈的文化敏感性與中國實踐》中寫道:「器官捐贈 , 必然是一個處理生與死、自我與他者、個人與家庭、自然與文化、贈予與接收 , 甚至窮人與富人、地方與全球的問題 。 」
仁濟OPO的主任陳小松分析家屬在面對是否捐獻的問題時的顧慮 , 他說:「最常見的一種顧慮是 , 人已經不行了 , 還要在他身上開刀 , 他會疼嗎?」
蔡國瑋則向我解釋了她對這類顧慮的理解:「雖然從科學上來講 , 腦死亡后其實這是沒痛苦的 , 但是他們心里面覺得是有痛苦 , 他們很難割舍的其實是一種愛 , 不管是夫妻的愛 , 子女或者是兄弟姐妹 , 很難割舍……」
通常 , 家屬中有醫務工作者的 , 能夠更好的理解死亡 , 選擇進行器官捐獻的概率也就比較大 。
然而 , 對醫務工作者而言 , 這還會涉及到一個問題;「你知道 , 我以前在醫學院受到的教育 , 就是一定要把人救回來 。 如果他是非常好的醫生 , 他的目標就一定是怎么樣把這個人救回來 , 他只能有這個目標 。 但現在要改變這個目標 , 告訴他 , 我們做任何事情最重要的是平衡 。 」
徐燕成為協調員之后沒多久就是清明 , 跟著師兄去福壽園參加悼念活動 , 一個60多歲的捐獻者家屬代表上臺講話 , 他的話讓我不覺心頭一緊 。 老人沒有拿講稿 , 只是緩緩地說:「小時候我很怕死 , 但沒有人告訴我死亡是什么 , 現在我知道了 , 我所恐懼的是對死亡的害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