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點|冰點特稿第1255期:一位醫生種下117只耳朵( 五 )


“終于把教授關回手術室了”
因為心疼母親 , 李達試著接受那只耳朵的遺憾 , “不做又能怎么樣” 。
讀大學時 , 他用盡全力讀書、社交 。 他身材高大 , 相貌端正 , 成績也好 , 是校園里的人氣之星 。 在一次活動中 , 他認識了一位漂亮的女同學 。 收獲愛情讓李達更加自信 , “其實我并沒有比別人少什么” 。
如果不是2020年的新冠肺炎疫情 , 李達已經不打算種耳朵了 。 他大學畢業后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 , 在一家奶廠擔任車間管理人員 。 他和女友關系穩定 , 除了偶爾“和她父母視頻通話會藏起半邊”、考駕照被考官質疑“聽力”以外 , 他對生活沒什么不滿意 。 他留極短的寸頭 , 登上公司年會舞臺 , 還在抖音平臺發布直接暴露缺陷的視頻 。 “我們的感情也很平等 , 她是個善良的女孩 , 但對我不是同情 , 是愛情 , 這一點我非常確定 。 ”
2020年 , 因為新冠肺炎疫情 , 奶廠要求全體員工 , 戴口罩進入辦公區 。
“沒有耳朵怎么戴口罩?”李達回憶 , 他把特侖蘇牛奶箱的塑料提手拆下來 , 固定口罩兩側的皮筋 。 “我平時都是精精神神的 , 這樣一戴人都塌了!”一位奶車司機勸他 , “做個耳朵吧 , 方便些 , 以后也不會有人問小孩 , 你爸爸怎么沒有耳朵” 。
“為了我母親的心病 , 也為了我未來的家人 。 ”李達很快就向單位請了假 , 到北京多家醫院問診 , 租住在地下室里 。 “網上無意間看到郭教授 , 我坐了趟綠皮火車 , 連夜趕到西安 。 ”
那是2020年年底的事 , 朱冰印象很深 , “小伙子的故事很曲折 , 但兩期手術都很順利” 。 李達則模模糊糊地記得 , 術后 , 麻醉劑的作用還未消散 , 他便問母親 , 有鏡子嗎 , 有耳朵嗎 , 母親依然在哭 , “可能是所有的心病終于發泄出來了” 。
2022年初 , 由于醫院停診 , 盧敏還得繼續與“心病”共存 。 她想好了 , 女兒的缺陷治不好 , 干脆不要嫁人 , 一輩子跟著她;自己被人瞧不起 , 干脆也不要受婆家的氣 , 也一輩子跟著母親——三代女人一起過 。
1月14日 , 郭樹忠發微博的第二天 , 醫院接到市衛健委的通知 , 117個已埋入皮膚擴張器的患者可以做二期手術 , 暫時不允許“新增” 。
“感謝上級領導能夠體諒到孩子們的疾苦 。 ”郭樹忠又發了一條微博 , 在他看來 , 醫院應該吸取教訓 , 堅持“生命至上” 。
朱冰懷著完全不同的心情 , 再一次撥通那組號碼 。 這回 , 她聽到的是“現在買票”“馬上出發”“聽您安排”和各式各樣的感謝之辭 。 她記得 , 有患者家屬趕到醫院后 , 沖上來擁抱她 。 準備二期手術的孩子們剃去了頭發 , “大球帶小球”的腦袋在病區里到處晃悠 。
董躍平兒子和盧敏女兒都在那份名單內 , 兩人的手術被排在同一天 , 2月9日 。 雖然還要再等上大半個月 , 但對他們來說 , 即將到來的春節 , 真的有“辭舊迎新”的意味了 。
郭樹忠再一次拿起了手術刀——11號刀片、德國制造、雕刻軟骨專用 。 一只、兩只、三只……117只耳朵 , 開始一只一只誕生 。 每一次進行術前家屬談話時 , 他都鄭重地道歉:“對不住 , 因為我的身體原因 , 耽誤了這么久 。 ”
回歸手術室的第一天 , 郭樹忠做了3只耳朵 , 他們都屬于孩子 , 兩個7歲 , 一個12歲 。 看到郭樹忠 , 麻醉科醫生也很激動 , 笑著說“終于把教授關回手術室了” 。 朱冰描述 , 在病房里 , 孩子們會互相交流“耳朵” , “帶球”的摸摸已經“對稱”的 , “對稱”的鼓勵“帶球”的——“你的肯定比我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