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點|冰點特稿第1255期:一位醫生種下117只耳朵( 七 )


吉利斯被稱為“整形外科之父” , 但其后幾十年 , 全世界醫生做出的外耳 , 都還只是一個“肉板板” 。 上世紀50年代 , 美國一位醫生才第一次用肋軟骨做出“類似耳朵的形狀” 。 之后 , 另一位熱愛藝術、喜歡雕石頭的美國醫生 , 在肋軟骨上雕出了耳朵的細節 , 在相當長的時間里 , 這位醫生主導著全世界耳再造領域 , “所有的教科書 , 權威信息都來自他 , 所有的學術會議 , 都是他主持” 。
“1995年我在美國參加他的培訓班 , 他不太搭理我 , 但我聽得非常仔細 。 ”郭樹忠笑著回憶 , 仿佛回到了虛心求學的時代 , 隨即他恢復了“大佬”的氣勢 , 嚴肅地表示 , “到今天 , 他的方法已經被淘汰 , 我們做耳朵的效果早就遠遠超過他了 。 ”他會去義診 , 也找來基金會 , 給經濟實在困難的患者免費做手術 。
郭樹忠將雕好的軟骨部件組合起來 , 用鈦絲縫合、固定 , 在他手中 , 出現了一只邊緣圓潤的、很像耳朵的東西 。
“耳朵是三維立體結構 。 ”他解釋 , “雕和塑是兩件事 , 要邊雕刻邊塑形 。 ”更多的肋軟骨被取出、送到他手邊 , 11號刀片繼續游走 , 微小的白色碎屑散落在深綠和淺藍的操作臺蓋布上 。 郭樹忠珍惜這些材料 , 盡可能一點都不浪費 。
1小時后 , 盧敏女兒的右耳已經具備雛形 。 郭樹忠捏著模版比了比 , 開始修整耳朵的細節 , 增加“亞結構”——調整對耳輪的“三角窩”、增加耳屏、留出耳甲腔 。 他將已成型的結構放入小女孩腦袋右側的切口 , 與左耳再三比對 , 又進行了幾次調整 。
當負壓泵最終抽走皮膚下的空氣時 , 幾乎在一瞬間 , 表皮貼緊軟骨 , 軟骨卡住顱骨 , 一只粉紅色的右耳出現了 。 恢復了血供 , 這些軟骨將繼續存活 。
“我們這一行 , 追求的最高境界叫以假亂真 。 ”郭樹忠說 , 數年前 , 他嘗試使用人工材料 , 工業化地做耳朵 , 效果一直不理想 , “最后還是回到手上來 。 ”
拿手術刀的心理醫生
5天后的下午 , 盧敏追著女兒 , 穿過病房長長的走廊 。
“慢一點!”她叮囑 , 她不敢再面對任何意外了 。
除了光頭上頂著一根引流管 , 小女孩看上去很正常 , 右耳開始消腫 , 和左耳一樣圓乎乎的 。 她眼睛大 , 特別愛笑 , 隨身帶著一只“小馬寶莉”玩具 。 做完手術的當晚 , 她還疼得“哎、哎”直叫 , 但現在 , 她一會兒跑 , 一會兒跳 , 一會兒蹲 , 一會兒捶家屬休息區的人型發泄靶 , 看得盧敏心慌 。 她已經把女兒新耳朵的照片、視頻發給家人看 , “好長時間憋著一口氣 , 喘出來了” 。 她還總是忍不住問女兒 , “你的耳朵漂亮嗎” , 然后等著那聲“漂——亮——” 。
再有一晚 , 這對母女就能出院回家了 。
此時 , 西安已經連續20多天無新增新冠肺炎本土確診病例 , 行程碼早就“摘星” , 城市運轉正常 。
走在醫院里 , 郭樹忠會遇到其他科室“拿刀”的同行 。 “真羨慕你 , 老郭!”有外科專家對他說 , “我一輩子都在做手術 , 忽然不讓做了 , 都不知道生命用來干啥!”
郭樹忠知道那種感受 。作為外科醫生 , 他切過發炎的闌尾 , 也摘過惡性腫瘤 。 他給雙腿受傷、心跳驟停的工人師傅做手術;給被驢咬掉下巴、父母背著家當尋醫的孩子做手術;給渴望換一種性別生存的人群做手術 。 曾有一個年輕人 , 遭遇車禍 , 骨盆都壓碎了 , 郭樹忠忘不了他看著醫生的眼神 , “人都成那樣了 , 眼睛里的求生欲還是那么旺盛” 。
“還是把人修好更有成就感 。 ”他說 。